指节上被灵能电弧灼出的旧伤疤全部消退,和当年在贵州那间民房实验室里第一次拿起焊枪时一模一样。
那根跟了他很多年的拐杖不在身边,但他站得很直,两条腿稳稳地踩在虚无的地面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过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些面孔。
从太平洋战场上被他用肩扛炮轰下来的东瀛飞行员,头盔面罩碎裂,年轻的脸冻在了死前最后一声嘶吼里。
先觉者战争中死在他机甲战斧下的异星士兵,菱形瞳孔在生命最后一刻放大,像两颗褪了色的蓝墨水。
智脑叛变时因为他的疏忽而丧生的无数平民。
方舟号上那些没能登上飞船的面孔,矿道里那些被红色机甲踩碎的躯体,地球废墟上那些被黑雾吞没的人影。
每一张脸都是他见过的,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个名字。
有些名字他记得,有些已经忘了,但那些脸他全都记得。
那些面孔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是看着他。
每一双眼睛都是睁着的,每一双眼睛都在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语气没有压迫感,没有审判者的倨傲。
像是一个在时间长河中独自看守了亿万年的记录员,在核对一份已经存档很久很久的旧账。
“李沫。你偷过懒。你害死过战友。你杀过数不清的同类和异类。你承认这些是你做的吗?”
李沫看着那些面孔。
他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从太平洋到火星,从欧罗巴到地球,从矿道到荒原。
他记得住的不多——太多了,记不住。
但他记得那些他害死的,每一个他都记得。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他开久了。
“我都认。每一件都是我干的。当年在贵州实验室里偷懒没焊的那条安全协议。太平洋战场上我打掉的每一架敌机——他们也有名字,也有家人在等他们回家。矿道里我没能救回来的那些矿工。荒原上我下令冲锋时倒下的那些年轻士兵——他们最后一次喊的是我的名字,喊的是‘李队’。都是我干的。没得推。”
那个声音又问:“你后悔吗?”
李沫低头看着自己光滑的手背,忽然咧嘴笑了。
这个笑容和当年在贵州那间民房实验室里说,“远哥咱们是不是要发财了”时一模一样。
“后悔有啥用。后悔也换不回他们。老王按起爆器的时候没后悔,大川开着试验舱撞向卫星阵列的时候没后悔,小满用机甲残骸堵涵洞的时候没后悔。我这辈子欠的债太多,还不完。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打完最后一仗。能还多少还多少。”
灰色虚空在他周围剧烈颤动。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面孔开始一张接一张地消散,不是消失,是释然。
最后一仗还差最后一关,他们等到了。
虚空开始缓慢消散,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裂隙中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