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须还极小极小,但已经紧紧抓住了土壤颗粒,像是婴儿攥住母亲的手指。
她想起在地球矿道里小星辰蹲在栽培架前,用铅笔在空白标签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旁边写了两个字——“会飞”。
她还想起在撤离矿道前的最后一夜,她把镇静剂分发给那些自愿留下的留守者,有个小女孩问她睡着之后能不能梦到方舟飞起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颗种子能不能活过星际航行,能不能在这颗陌生星球的土壤里生根。
现在它发芽了。
她蹲在那里,手指还插在泥土里,围裙上的面粉被晨露洇湿,在淡蓝色晨光里像一层薄霜。
小星辰蹲在嫩苗旁边,用小手把周围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捡干净,和埋种子那天一样认真。
她把石子按大小排成一行,最大的那颗放在最前面,最小的那颗放在最后面。
“妈妈,它是三粒里面最大的那粒吗?”
于晚晴说不知道,三粒种子长得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谁。
小星辰想了想,说那它就是最勇敢的那粒。
于晚晴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说对,最勇敢的那粒。
与此同时,张小峰在他父亲张大川的衣冠冢前也种下了一棵桂花树苗。
这棵树苗不是从地球带来的种子培育的,而是他用灵械学院新建的植物基因实验室里的一台灵能催芽器,人工培育出来的。
树苗的母本来自小星辰那三粒种子中剩下的一粒。
发芽的那粒种在了陆家院子里,还有一粒始终没有动静但于晚晴说也许只是休眠了,没发芽的那粒被于晚晴送给了赵晓棠。
她说也许换个地方它就能活,有些种子就是挑土。
张小峰把它埋在从衣冠冢周围采来的土壤里,每天用山泉水浇灌,用灵能催芽器控制光照和温度。
他在实训室和山坡之间来回跑了好几个月,催芽器上的灵能读数被他记录在一本从陈默那里借来的旧笔记本上,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
他真的让那颗被判定为“可能不会发芽”的种子活了过来。
衣冠冢坐落在沿海平原一处能俯瞰整个小镇的山坡上。
从山坡上往下看,能看到新议事会的圆顶建筑、灵械学院的实训楼、矿工宿舍区整齐排列的屋顶,和远处登陆舱第一次降落时那片已经重新长出野草的草地。
碑是用方舟号舰壳边角料熔铸成的钛合金板,陈默亲手切割的。
边缘用锉刀磨得光滑圆润,防止来祭拜的人被割伤手指。
正面刻着陆远亲手写的字——“张大川,人类最后一战的英雄,最好的兄弟。”
字迹是陆远用紫微化作极细的光丝逐笔蚀刻上去的,每一笔都深及钛合金板半寸。
张小峰把树苗埋进土里时,用手把土面上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捡干净,和那天小星辰在自家院子里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蹲在墓碑前看着那块被晨光照得泛着银白色光泽的钛合金板,用手指顺着“大川”两个字的笔锋慢慢描了一遍。
这两个字他不知道描过多少遍。
他说:“爸,桂花树我种好了。你要是闻得到,就托梦给我。”
海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将他额前碎发吹散,树苗嫩绿的叶尖在微风中轻轻点头。
两个地方,两棵桂花树,在同一颗陌生星球的同一个春天破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