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号的机械陀螺仪完成了最后一组预设的空间折叠序列。
那台从废墟里捡回来的老式陀螺仪在连续运转了漫长航程之后,黄铜轴承已经磨损得有些松动,但它还是稳稳地走完了最后一道弧线。
舰体在最后一次空间跳跃中轻轻震颤了一下,然后彻底平静下来。
舰桥舷窗外,那颗蓝白色的恒星已经从一个肉眼勉强可辨的光点,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光斑。
光斑周围隐约能看到一颗行星的轮廓——一颗蓝绿相间的球体,正沿着轨道缓缓公转。
这就是四百二十光年航程的终点,是人类在失去地球之后找到的第一个新太阳。
晚星在导航终端前核对了多次坐标交叉验证。
手摇计算机的摇柄已经热得有些发烫,六分仪的目镜上蒙着一层她从额头蹭上去的薄汗。
她看了一遍机械计数器的读数,又看了第二遍,然后摘下耳机站起来。
耳机线缠在座椅扶手上,她没顾上解开,就那么微微躬着身体站着,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即将溢出的颤抖:
“进入目标星系,航向偏差——万分之零点三。”
作战室里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沉默。
陈默停下了手里正在记录的笔,笔尖戳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墨点。
于晚晴从医疗舱的病床前站起来,心盾手环上心率曲线忽然跳了一下。
赵明在轮椅上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着镜片。
然后是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像是从胸腔底部压了很久才冲出来的笑。
紧跟着整座舰桥都炸开了锅——导航舱的年轻志愿者们抱在一起跳。
有人趴在控制台上哭出了声,有人抓起通讯器对着全舰广播扯着嗓子喊“我们到了”。
声音因为太激动而破了音,尾音被舰桥扩音器拉成了一道尖锐的回声。
舰桥里有人开始用力拍手,拍手声和哭笑声搅在一起,在狭小的舱室里来回折射。
陆远站在指挥席前。
他透过那扇用几块防弹玻璃拼成的舷窗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蓝白色恒星,没有说话。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个铝制钥匙扣——晚星在小学手工课上做的,边缘磨得很光滑。
他把它攥紧,又松开。
李沫拄着拐杖走进舰桥,左腿的新外固定架在跳跃震动中歪了一点,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把它掰正。
他走到舷窗前站定,看着那颗行星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嘴角叼着的那根没点着的烟夹下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老王,大川,看到没有,我们到了。”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窗外,猎户座悬臂的星辰正在方舟号舷窗前缓缓展开,像一幅被慢慢打开的画卷。
那颗蓝绿色的行星,安静地悬浮在淡蓝色恒星的宜居带中。
两条大陆架从云层下隐约可辨,海洋在恒星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
李沫用那根没点着的烟轻轻敲了两下舷窗玻璃,像在敲谁家的门。
……
方舟号在新星系外围进行最后一次空间折叠跳跃前的常规扫描时,舰载被动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金属回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