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联合舰队覆灭前最后一刻,由远地轨道无人探测器发回的数据包。
完整的光谱分析图、坐标参数、轨道力学推算表、大气成分色谱,每一页都带着探测器数据链的时间戳。
赵明在离线终端上逐条核验了时间戳的完整性,确认没有任何篡改痕迹。
几百页纸质文档被逐页张贴在居住区公告栏上,覆盖了整面舱壁,每一组关键数据旁边都附着手写的来源标注和验证方法。
然后,陆远亲自在居住区召开了一场公开答疑会。
没有讲台,没有麦克风,他就站在公告栏前面那堆密密麻麻的数据纸旁边,背后是那些用红蓝铅笔标注过的光谱曲线。
“数据在这里,我不会替你们判断真假。”
他看着围在面前的人群,目光从老魏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你们自己看。看完了还有疑问的,来问我。没有疑问的,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人群陆续散开。
老魏站在原地,盯着公告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光谱曲线看了很久。
煤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瘦削的影子投在那几百页数据纸上,随着火苗的晃动轻轻摇晃。
他的眼睛因为长期在昏暗的矿道里工作而变得不太好使,看东西要眯着眼凑得很近。
他慢慢走上前去,伸出粗糙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
那张大气含氧量色谱图上的峰值清晰锐利,液态水光谱证据的标注栏里用蓝笔写着数据来源和交叉验证记录,探测器数据链的时间戳精确到毫秒。
他的手指在时间戳上停了很久。
他是管仓库出身,见过无数设备清单,认得什么样的时间戳是机器自动生成的、什么样的是人手工补录的。
这几行时间戳是机器生成的。
然后他的手指垂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隔间。
帘子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间里那盏用矿泉水瓶改装的煤油灯还亮着。
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把舱壁上那张被撕掉半边的联合体成立纪念海报照得昏黄。
海报上还剩半棵桂花树的图案和半个孩子的笑脸。
他在行军床边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海报上那半个孩子的笑脸,嘴唇动了动。
“小婉,爸爸今天看了数据。那些图爸爸看得懂——你妈教过我,她说在仓库里管设备,不会看光谱图怎么验货。”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比之前散布谣言时更低,像是在哄孩子睡觉。
“新家很漂亮。数据上说,有两条河,还有树。不是咱们矿道里那种枯树,是真的树,能开花的。爸爸替你先看一眼。”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散布过任何谣言。
每天熄灯后,他仍然会对着那张被撕掉半边的海报低声说话,说的内容从“他们在骗我们”变成了新家的河有多宽、树有多高、第一茬庄稼该种在哪里。
他旁边的隔间住着一个在抽签中失去了丈夫的中年女人,有一次半夜听到他对着海报说:
“小婉,你妈包的饺子最好吃,到了新家咱们还种韭菜。”
女人隔着帆布帘子轻轻应了一句:“到了新家,我帮你种。”
帘子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