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城,某小学。
语文课的上课铃刚响过,走廊里还有几个迟到的学生在跑,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打滑。
晚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作文本上,把那些格子里的字照得发亮。
她的字迹不算工整,有些字的横画还微微上翘,像她妈妈生气时眉毛的弧度。
语文老师姓王,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从来不对学生发火。
她翻开晚星的作文本,看到标题时愣了一下——《我的爸爸是星际快递员》。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我爸爸不是真的快递员。他从来不给人家送包裹。但妈妈说,他送的东西比包裹重。他送卫星上天,送机器人去月球,现在又送探测器去火星。妈妈说他送的是梦想。但我问爸爸,火星上有人收快递吗?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火星上没有人,但以后会有的。等以后有人去了火星,他们就能看到‘华夏之星’留下的痕迹。那就是爸爸送的快递。昨天爸爸在电视上说,火星上的日出很美。他替我先看了一眼。我想告诉他,地球上的日出也很美。因为我每天上学的时候,都能看见太阳从东边的远望大楼后面升起来。那道光和火星上的光是同一道光。它走了很长的路才到我们这里,但它没有迟到。我以后也要当星际快递员,送爸爸去更远的地方。”
王老师念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她把作文本往下移了移,露出下半张脸,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镜片上没有灰,只是被呼出的热气蒙了一层极淡的雾。
她重新戴上眼镜,把作文本举得更高了一些,像是怕后面的人看不见那些稚嫩的字迹。
教室里很安静,连平时最坐不住的那个男生都端正了坐姿,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平时会用铅笔在橡皮上戳洞,会把同桌的文具盒偷偷挪到桌角。
但此刻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盯着王老师的嘴唇,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王老师继续念,声音有些哑,像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老师说我的作文写得好,问我为什么想当星际快递员。我说,因为爸爸送的东西没有人签收,我想替他收件。这样他就不用每次都一个人站在控制中心里,看着屏幕发呆。老师问我,你爸爸孤独吗?我说,他不孤独,他有妈妈,有妹妹,有好多好多同事。但有时候,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远望大楼的时候,我觉得他在想很远很远的人。那个人不在火星,也不在月球。他在更远的地方。但我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快递可以送。所以我先帮他送火星的。等我长大了,再帮他送更远的。”
王老师念完了最后一个字,作文本合上。
教室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一片,轻飘飘地划过玻璃。
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到了下巴,滴在教案上,把“作文评语”那栏的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她没有擦,而是环视了一圈那些稚嫩的脸庞。
“同学们,这篇作文写得好吗?”
全班异口同声:“好——”
声音拖得很长,像山谷里的回音,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叠成一团嗡嗡的低鸣。
王老师把作文本合上,放在讲台上,用手指轻轻按住封面,像是怕它被风吹走。
“那你们以后想当星际快递员吗?”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有一个男孩甚至站了起来,把手举过头顶。
他的校服袖子滑到了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王老师没有点名,只是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