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发射前夜,海面静得像一块墨。
平台的灯全亮了,把远望一号照得像一根银白色的蜡烛,立在黑沉沉的海面上。
钱老让人通知所有人到指挥大厅集合,说有话要讲。
老李从发射架下面钻出来,手上还沾着润滑油,在衣服上蹭了蹭,小跑着过去。
老周摘下老花镜,合上记录本,揣进口袋。
老赵拄着拐杖,慢慢走,拐杖点在甲板上,一声一声,像钟摆。
年轻工程师们从各个角落涌过来,有人手里还攥着扳手,有人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
指挥大厅里坐满了人。
前面几排是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后面是黑头发的年轻人。
钱老站在台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梳过了,还是白的,但很精神。
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脸,看了很久。
“六十年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六十二年前,我老师钱学森回国。那时候没有火箭,没有卫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肚子学问和一颗想报国的心。”
他顿了顿,“那一年我十七岁,在酒泉第一次见到他。他站在戈壁滩上,风沙大得睁不开眼,他说,我们要在这里造火箭。”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
“后来真的造了。东风一号,长征一号,东方红一号。”
他一口气数了十几个名字,每一个都像刻在他心里,字字清楚。
“每一枚火箭都是人命堆出来的。那时候没有电脑,靠手算,算错了重来,再错再重来。有人算着算着吐血了,擦干净继续算。有人画图画到半夜,趴在桌上就没醒过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戈壁滩上条件苦,没有房子住帐篷,冬天零下三十度,夏天零上四十度。有人得了病,舍不得吃药,说药太贵,省下来买零件。有人累倒了,躺了三天又爬起来,说火箭还没上天,不能躺。”
他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
泛黄的相纸,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七个年轻人,站在酒泉的发射架下,笑得灿烂。
他一个一个指着,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移动,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个,是我。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腰也挺。”
他指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这个,是我师兄。后来累倒了,再没起来。”
指到第三个人,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
“这个,是我师弟。文革的时候被打死了。”
全场鸦雀无声。
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悄悄擦眼睛。
老李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眶红了,红得厉害。
老周的老花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来了,攥在手里,镜片上有一滴泪,亮晶晶的。
老赵把拐杖靠在椅背上,两手撑着膝盖,腰挺着,像他年轻时站在戈壁滩上那样。
钱老把照片放回桌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擦了很久。
“我今天讲这些,不是要你们哭。”他的声音忽然硬起来,像戈壁滩上的石头,“是要你们记住。”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一字一句道:
“你们手里这枚火箭,不是你们的。是他们的。他们没做完的事,你们替他们做。他们没飞上去的梦,你们替他们飞。你们要是搞砸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对不起他们。”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
陆远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台前,站定,看着钱老。
然后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鞠躬,是九十度,弯下去就不起来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