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头的人嘴上应着,心里盘算的还是老一套,说话模棱两可,拿些“大约”“左右”“需要再查”之类的套话搪塞。
许砚舟也不发火,只是把那些人呈上来的口述和卷宗对着一看,再轻飘飘地追问两句,专挑对方话里含糊不清的地方。
有个管河闸的,被许砚舟问到某处水闸的启闭时间和船闸通行次数时支支吾吾,许砚舟随手翻出一份两年前的卷宗,说这个数怎么和卷宗上对不上,是卷宗写错了,还是你这几年记岔了。
对方当场汗就下来了,舌头顶着上牙床打结,一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这事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整个县衙——新来的县太爷不好糊弄,看着面嫩,问起事来刀刀见血。
过了几日,又有人被当众问得下不来台,据说回去就病了一场,还托人到处打听怎么才能保住差事。
于是舒兰县的大小官吏彻底老实了。
该办的事赶紧办,该准备的资料一份也不敢马虎。
巡检衙门的兵丁清点得一个不少,驿丞把马匹的毛色、年岁、伤病都列成单子,税课大使把近五年的税簿重新誊抄了一遍,就连僧会道会的会长都乖乖备了名册,把各处的僧尼道士人数、房产田产列得清清楚楚。
许砚舟每天光是翻这些资料,就翻得左手腕发酸。
更让所有人意外的是,这位新县令不只见了县丞、主簿、县尉和这些不入流的小官,他还把吏员也都见了一遍。
大景朝的官制在这里和后世不同——县衙里除了县丞、主簿、县尉和许砚舟这个七品县令是有品级的正官,其余什么巡检、驿丞、税课大使、河伯所官,包括医官、阴阳训术,都算“未入流”。
也就是说他们虽然在衙门里当差办事,却连正式的编制都没有,许砚舟作为一县主官,看谁不顺眼,一句话就能换人。
所以这些人对许砚舟的畏惧,比县丞、主簿还要大上许多。
更让他们坐不住的是,许砚舟把衙门里所有吏员也挨个见了。
上到六房书吏,下到看管仓库的攒典,一个都没落下。
四十几个人,他见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一个一个地叫进二堂说话。
结果第二天,整个衙门都在传一件事——新来的县太爷,只听了一遍,就把四十多个吏员的名字全记住了。
是全部都能对上号。
连后厨管柴火的姓赵、门房看更的姓钱、马棚里铡草料的姓孙,他都能挨个叫出来。
传话的人说得绘声绘色,说县太爷昨儿叫过一遍的名字,今日在院子里碰见,竟能随口叫出“张书办”“刘攒典”,把那几个小吏吓得差点当场跪下。
公延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耳房里批阅公文,笔尖顿了一下,转头问身旁的文书:“你说大人全记住了?”
文书点头:“是,大人,全记住了。一个没差。”
公延冬把笔放下,啧了一声。
他在舒兰当了四年县丞,连六房书吏的名字都记不齐,这位新县令只花了一天就全记住了——果然这就是能中探花的脑子和普通人的区别吗?
他心里默默把许砚舟的评估又往上提了一档。
许砚舟这么做自然是有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