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舟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心里有数了。
他自然不能承认自己是因为疏忽才把县尉忘了,来之前就想好了说辞,面上笑得越发真诚:“乌大人,本官走马上任四日才请县尉过来,主要是因为我此前从未接触过兵马事务,实在不熟悉。怕贸然谈话,帮不上什么忙,反倒给你添乱。所以这几日我紧急翻阅了县志和本县兵事相关的卷宗,等心里有个大概了,才好向县尉大人请教。”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语气诚恳,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乌齐疆愣了一瞬,然后一张粗犷的面皮上居然浮起几分受宠若惊的神色:“大人言重了!得此上官,下官求之不得呢!莫说等四日,便是等上十日,下官也绝无二话!”
他说得中气十足,末了还补了一句,“下官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大人肯先了解再问,下官打心眼儿里佩服。”
许砚舟心里讶异。
他虽然早有预判,知道武将大多头脑简单,但这位乌县尉直来直去到这个程度,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这也好,和直来直去的人打交道,省心。
他接着笑着问了几句乌齐疆的出身。
乌齐疆便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祖籍河东,父亲开武馆的,他从小跟着父亲练拳脚,后来中了武举,被外放到舒兰当县尉。
家中还有一个母亲、两个兄弟,都还在河东。
许砚舟听罢点点头:“武举出身,好。令尊开武馆,乌大人有家学渊源,这县尉一职再合适不过。”
乌齐疆被夸得咧开嘴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许砚舟又就舒兰县的兵力和部署问了几句。
乌齐疆答得干脆利落:全县驻兵五百,分守东西南北四门,另有一支小队负责护漕,日常操练、巡防都有固定排布。
他说完还很热心地补了句:“大人若是有空,下官可带大人亲自去营中看看。”
许砚舟笑着应了,又嘱咐了几句好生操练、不可扰民的话,便让乌齐疆先回去了。
乌齐疆走后,许砚舟坐在二堂里,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心想:这县尉倒是个老实人。
县衙门里重要的官员,他也见齐了——县丞公延冬是个精明人,主簿陈池焕是个稳妥人,县尉乌齐疆是个本分人。
有这三个人在,舒兰县这艘小船大概稳稳当当,不会翻。
至于能不能划得动,能不能走得远,就看他这个新船长怎么掌舵了。
接下来的十日,许砚舟把舒兰县上下但凡能称得上“官”的都见了一遍——巡检、驿丞、闸官、税课大使、县仓大使、河伯所官、医学训科、阴阳学训术、僧会、道会的会长,一个不落。
每天从早到晚,二堂的茶就没断过,有时候上午连着下午,颂枫光添茶就添了十几壶。
许砚舟每见一人,总要先听对方把职责和手头的事务讲清楚,然后问上几个极其具体的数字——巡检那里有多少兵丁,驿丞手上管着几匹马,闸官负责几处水闸,税课大使每月经手多少银两,县仓大使的库房里存了多少石粮。
这些问题他问得随便,听着的人却一个也不敢随便答。
一开始有人是不当回事的。
一个刚过弱冠的嫩脸县令,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