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钟在此时被敲响了,沉重的钟声压过了火焰的呼啸,在深夜的山谷间一圈一圈地回荡。
火光渐渐小了下去,僧人们终于将火势控制住,东跨院的厢房被烧毁了大半,焦黑的梁柱冒着缕缕白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木气味。
孙启山和周如雅被带到了前院,几个僧人守在他们身边,说是守着,更像是看着——方丈的脸色铁青,显然对这场无妄之灾极为恼怒。
孙启山低着头一言不发,周如雅裹着老太太施舍的外褂,缩在廊柱的阴影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抽泣着。
万佛寺的那场火,烧掉的不过是东跨院几间厢房。
焦黑的梁柱还没清理干净,流言便比任何火势都更快地蔓延开来。
在许砚衡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下,孙启山和周如雅的事以长了翅膀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西市的茶铺里说书人把它编成了醒世段子,三天的工夫便换了五六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比上一个更添油加醋。
官宦人家的后宅里,夫人们拿这件事教训未出阁的女儿,说到“佛门清净之地”时总要压低声音再念一句阿弥陀佛。
连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在课间议论,说这孙某人平日在圈子里人模狗样,不想竟是个在佛祖眼皮子底下行苟且之事的货色。
京兆尹也不是吃干饭的。
佛寺失火本就惊动了官面,又有太子那句“交由京兆府查问”压在头上,办案的差官不敢怠慢,顺着孙启山的底细一路查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竟翻出了孙家不少陈年旧账——田产契约造假、侵吞孤寡族产、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佃户卖儿卖女。
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京兆尹案头,京兆尹看完卷宗只说了四个字:“严办,速办。”
没几日工夫,孙家便被打压得不成样子,罚银抄没、府邸查封、功名革去,连祖上传下来的几处田庄都被官卖抵债。
孙启山带着一家老小灰溜溜地出了京,车马简陋,连个送行的人都没有,和当年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的孙公子判若两人。
不过让许砚舟有些意外的是,都闹到这个地步了,孙启山和周如雅居然没有成婚。
周如雅跟着孙家一同离了京,身份却依然是“表妹”,既没有三媒六聘,也没有摆酒请客。
许砚舟琢磨了一下便也明白了——孙启山那种人,出了事只会怪旁人。
在他眼里,这场祸事恐怕全是因为周如雅才惹上身的,他怎么可能会娶她?
许砚舟不在意这个。
被赶出京的孙启山对他已经构不成什么威胁,不值得再多费一丁点心思。
但他没忘了另外一件事——遣人先一步去了孙家的鄂州原籍,把孙启山在京城的事迹先散播了一圈。
等孙家好不容易千里迢迢回到鄂州,孙启山掀开车帘,以为总算能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喘口气时,才发现老家的名声比京城更不好。
京城好歹是大地方,流言传上几天便会被新的话题盖过去。
鄂州却是个小地方,这种从京里传回来的桃色丑闻足以让街头巷尾嚼上三年五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