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从昏黄变成了浓黑,又从浓黑变成了深蓝。
灯笼里的蜡烛换了两茬,廊下候着的丫鬟嬷嬷谁都不敢去歇息,连老侯爷和侯夫人都闻讯赶来了,在外厅坐着等消息。
皇后那边也派了人来,每隔半个时辰便有人从宫里策马奔来询问进展。
产房里断断续续地传出压抑的呻吟声。那声音时高时低,有时能听见嬷嬷在喊“用力”,有时又陷入令人心焦的沉默。
许砚舟站在门外,每一阵沉默都像是在他心弦上狠狠拧了一把。
他想起公主今天傍晚还在石凳上大快朵颐的模样,想起她沾了酱汁的嘴角,想起她被樱桃肉烫得直哈气还舍不得放筷子的模样,想起她方才扶着他的手臂慢慢走过那条开满菊花的小径时的背影——怎么一转眼就在产房里受这种苦了?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产房里的动静终于变了。
许砚舟听见嬷嬷拔高了声音喊“看见头了”,然后是公主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那声痛呼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了他的胸口,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紧接着,一道嘹亮的婴啼划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许砚舟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突然被人松开,浑身都是麻的。产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木槿探出半个身子,满脸的汗和笑还没来得及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恭喜驸马爷!是个小世子,母子平安——!”
木槿话音未落,许砚舟已经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身后的丫鬟嬷嬷们乱成一团,有人喊“驸马爷产房还没收拾干净”,有人喊“规矩上驸马不能进产房”,还有人伸手想去拉他的衣袖,但他步子迈得太快,谁也没拉住。
他掀开帘幔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催生草药的苦香。
安庆公主躺在产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紫,眼睑疲惫地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许砚舟在床边跪了下来。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拢住她放在被衾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凉得惊人,指节还因为方才的用力而微微蜷曲着。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嘴唇轻轻蹭过她的指尖。
“公主。”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在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然后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可嘴角刚弯起来眼眶就红了,“你太厉害了。”
安庆公主疲惫地睁开眼,看着他跪在床边又哭又笑的模样,想说他一句“堂堂驸马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却发现自己连抬起另一只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男孩,公主。”许砚舟压着声音里的哽咽,“跟你一样好看。”
安庆公主轻轻哼了一声,气若游丝,嘴角却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说好了……不能像你……”
应该是生孩子损耗太多,安庆公主没说两句就昏睡过去。
到把许砚舟吓了一跳,在太医再三保证没事后,也不肯离去,一直守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