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轮月亮照在象牙山村的时候,也照在县城教委宿舍楼四楼那扇半掩的窗帘上。
谢永强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边,通话记录里最后一条是王香秀下午打来的。
他当时站在寝室窗边,窗外是县城喧嚣的车水马龙。手机掉了,他都没有去捡。
他在窗边呆呆地站着,站了很久,久到同事们都已经吃过午饭,去上班了,他还没有动。
下午上班时,他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一直熬到下班了,他饭也没吃,直接回到寝室里。
然后他就躺到床上,再也没有睡着过。
天花板上的纹路在灯光下变得格外清晰,一道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张干裂了的地图。
他盯着那些裂缝翻来覆去,一会儿侧躺,一会儿仰面,被子被他蹬到脚边又拽回来,枕头被揉得变了形。
他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脑子里像放着一锅熬糊了的粥,什么都搅在一起。
王小蒙小时候扎着两个辫子跟在他身后喊"永强哥"的样子;初中放学路上她捧着一本课本边走边背,夕阳把她的脸染成橘红色;她退学那天在村口等他,冻得脸通红,睫毛上挂着霜,她说了句"永强哥,我等你毕业"……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翻上来,又沉下去,像浮在水面上的枯叶,被风吹散了又聚拢。
窗外传来县城夜班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被压得变了形。
天色发白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有了点睡意,可闹钟几乎同时响了。
他伸手按掉,被子蒙过头顶,再多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等再睁开眼,窗帘缝里的光已经从暗灰变成了亮白。
他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一看——八点四十七分。上班迟到了快一个小时。
他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洗漱,昨晚胡乱脱下的衬衫皱巴巴地团在椅子上,他拎起来抖了两下套上身,扣子扣错了一个也没发现。
出门的时候鞋带都没系紧,跑了几步就松了,他蹲下来重新系好,又继续往办公楼跑。
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键盘声此起彼伏,电话声偶尔响起又很快被接起,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领导正站在打印机旁边拿一份文件,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停了一瞬,那种停顿很短,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后背。
——
和他一样他一晚上没合眼的还有他爹——谢广坤。
院墙塌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越想越觉得是王大鹏干的,天一亮就再也躺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