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他还没有看到让自己真正满意的人选。
如今太平已除、朝政渐稳、国本已固,这个问题便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必须从几个儿子里挑出最适合的那个人,把大唐朝堂的未来交到他手里。
五月初七那日,沈清宴批完了折子,没有像往常那样去花园散步,而是坐在案前发了一会儿呆。他让人把弘文馆近一年来所有课业记录全部搬到了紫宸殿,厚厚一叠纸堆了大半张案面。他一册一册地翻,翻得很慢,一边翻一边在心里把几个儿子挨个儿过了一遍。
李琮,今年十岁了。课业记录里他的成绩始终稳居前列,经史课和律法课尤其出色,每季考核都是甲等或乙上。张说给他的评语常年都是“勤勉踏实”“品行端正”“遵规守矩”。沈清宴翻完李琮那一摞记录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想起了去年冬天他把李琮叫到紫宸殿来问话的情形——他问李琮“为什么拔草”,李琮回答“因为草会和麦苗争养料”。他再问“有没有想过别的办法”,李琮就沉默了。这个孩子最大的优点是听话、稳重、从不逾矩。
但这也是他最令人担忧的地方——他太听话了,听话到不会多想一步,不会质疑,不会变通。
做宗室宗正,他绝对是完美的人选。但做一国之君,他缺少那股“我非要把它做成”的锐气。
沈清宴又拿起李瑛的记录册。李瑛今年十岁,功课总评排在李琮之后,但他的经史课背诵成绩始终是第一,字也写得潇洒漂亮。张说的评语里有一句话让沈清宴印象很深:“天资聪颖,然心浮气躁,往往抢先落笔而后悔之。”沈清宴想起自己让李瑛写慢一点的那次,李瑛当时答应得好好的,但后来沈清宴偷偷去弘文馆看过几次他的习字纸——确实比从前仔细了一些,错字少了一些,但仍然比别的孩子写得快。
这孩子聪明,反应快,学东西上手极快,可也正因为聪明,他缺少那份沉下心来做事的韧劲。
历史上李瑛确实被立为了太子,但后来被武惠妃谗言陷害,被废被杀。史书记载他性格刚直、不懂迂回、在复杂的宫斗中毫无自保之力。沈清宴想的是:性格刚直本身不是缺点,但一个不会迂回的太子,在长安这座朝堂上注定活不长久。
他把李瑛的记录册放在一边,又拿起五子李瑶的。李瑶今年才七岁,课业记录不如两个哥哥那么丰富,但张说的评语里有一句话写得颇耐人寻味:“五皇子性情敏感,观察力极强,农政课上的笔记是所有学生中最细致详尽的。然遇事易胆怯,不敢主动发言。”沈清宴想起雪地里那个裹着小毯子挨在他膝边的孩子,想起他画的那幅“父皇和雪人”,想起他每次说话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这个孩子太容易受惊了。
做储君需要的不仅是善良和细心,更需要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李瑶没有这个定力——至少现在没有。
六子李琬和八子李琚年纪都还太小。李琬今年六岁,李琚五岁,课业记录里只有寥寥几页,张说的评语也都是“尚在开蒙阶段,暂难定性”之类的话。沈清宴看着这两份几乎空白的记录册,心想他们还太小了,至少还要再看三五年才知道根骨如何。
他把所有记录册都合上,重新理了理思路。长子李琮——稳有余而锐不足。
次子李瑛——锐有余而稳不足。五子李瑶——心有余而胆不足。其他几个太小,看不出端倪。
他忽然觉得有些头疼。没有一个完美的储君人选——但历史上又有几个完美的储君呢?大多数太子都不是天生就适合当皇帝的,他们是慢慢被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