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死鱼眼先是落在连晋脸上,然后缓缓移到他手里那捆竹简上。几十卷,分量不轻,竹简边缘从皮绳缝隙里露出一截,墨痕斑斑。
李爱的眼皮跳了一下。
连晋看见了他的眼神。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像被灌了蜜似的噌噌往上蹿。
他故意把下巴抬高了半分,提着竹简径直越过李爱,连声招呼都没打。
这个老东西。
当初骂他"幸进"的时候多威风啊。
现在怎么样?
他连晋就要以代县令的身份坐在县寺里,批那些他李爱一辈子也碰不了的文书。
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李爱走进县令官房的时候,脸色还是青的。
他看着韩沥,就一句话。
"此等人为代县令,废丘怎生奈何?"
韩沥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门口的方向——连晋刚才消失的那个转角——沉默了几息。
“我还是县令。”他对此只能说了一句,“最起码在造纸坊完成前还是。”
李爱沉默了好久,才像是把什么东西一点点咽了回去似的,吐出一个字。
"……唉。"
但韩沥也实在不能告诉李爱,甚至是县廷里的人太多的高层机密。
因为嫪毐之乱快来了。
这事太大了,大到整个废丘的常规秩序在它面前就像暴风雨前的一只蚂蚁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说了只会让这些老实本分的县吏们惶惶不可终日——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最容易犯错。
连晋要权,给他就是了。
一个代县令的虚衔罢了。
批批文书,盖盖印,感受一下权力的温度——等他觉得自己真尝到了滋味的时,嫪毐之乱当头砸下来的那一刻,连晋就会发现,他手里攥着的全是空气。
当连晋提着那捆竹简走进县尉官房的时候,案上已经堆了左尉尉史今天整理好的几份文书。
那个倒霉的中年文吏正低着头核对一份戍卒名册,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连晋那张脸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先出去两刻钟。"
左尉尉史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什么——他是左尉的人,不是你右尉的人——但连晋的目光让他硬生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他把毛笔搁下,站起身,拱了一下手,快步退出了官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