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催马上前,身后跟着他自己的旗号——不是秦国的黑龙旗,是连字将旗。红底黑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城墙上的赵军已经不多。那些守卒扛着破破烂烂的旗帜,手里的戟矛都拿不稳。他看着那些不知所措的守军,忽然觉得好笑——他当年离开邯郸的时候,也是这副茫然的样子。
箭矢从城头上稀稀拉拉地射下来。几十支箭,有些射到半路就掉了,有些被他身边的亲卫用盾牌挡开。他甚至没抬一下眼皮。
城门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倒塌了。
秦军涌入邯郸。
他骑着马穿过街市,刻意走了当年巨鹿侯府门前那条街。
他曾无数次走过这条路——有时是来参加赵穆的盛宴,怀揣着飞黄腾达的梦;有时是来听赵穆的训诫,满腔屈辱却不敢发作;最后一次来的时候,赵穆扔给他嫪毐的密信,让他“去秦国投效新主”——像打发一条狗。
那些铺子还在。酒肆换了招牌,当年的老板死了。但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青石板被车轮磨得越发光滑。他骑在马上,马蹄踩在自己当年仓惶离开时踩过的那些石板上。
那时候他是赵国的废物。现在他是秦国的王。
他看见赵穆的时候,这个老头正缩在侯府内堂的角落。一身华服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半,那根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金印和绶带被扔在脚边。
赵穆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惊恐,然后认出了他。
“连晋”赵穆的声音又尖又颤,那张干瘪的嘴唇在恐惧中勉强扯出一个谄媚的笑容,“连晋,是老夫当年提拔你的……你把邯郸献给秦国,必定受到重用……老夫可证明你的功劳……”
连晋蹲下身,平视着这个曾经把自己当狗一样驱使、又当垃圾一样扔掉的老头。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赵穆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点惊恐、每一丝强撑着的谄媚都看清楚了。
然后把剑捅进赵穆的胸口。动作不快,甚至算不上凶狠——就像在做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终于有机会做的事。
剑尖从赵穆的后背透出来。赵穆瞪大了眼睛,嘴张开了,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像是被捏住了喉咙的猫发出的嘶声。然后他的头歪到一边,下巴垂下来,眼珠子还瞪着连晋的方向。
死不瞑目。
连晋站起身,把剑抽出来,从袖口掏出一方麻布,慢慢擦干净剑刃上的血。
血渍擦完之后,红缨剑在日光里闪着冷白的光,剑身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门外日光正盛,十万秦军的旌旗在邯郸城的街巷间猎猎作响。
他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定,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冬日阳光洗得发白的天空,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邯郸的空气里没有铁锈味。
他忽然觉得有点空。该有的都得到了。权势、美人、复仇——一样不落,一件不少。可他站在这里,站在巨鹿侯府的门前,站在十万秦军的帅帐前,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好像比在赵国时更大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不远不近,像是从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飘过来的:“所以……这就是你庸俗不堪的梦吗?”
连晋猛地转过头,身后却空无一人。
正堂里只有赵穆的那具身体还伏在地上,廊道里空荡荡的,甲士们站在庭院外,没有人靠近这里。
但那道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他听清了——那道声音是从他脑子里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