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连晋只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坚持是实的:“这点请让我坚持安排偿付。”
于是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是正常的流程——认识上班地点、安排随从去处、把多余的十匹马送到县尉官宅后院。
随从们除了留下几个看住县廷门外那些拴在临时木桩上的马匹,其余人便在一个斗食吏的带领下先行去了官宅。
到县寺马厩的时候,韩沥只让人安排喂马和照料马匹的事宜,没有带任何人去参观他后院的私宅。
连晋也没有提——毕竟韩沥虽然没带任何女眷随行,但县令宅就是县令的私人场所,不能让外人染指。
他连晋以后也是要当县令的人,知道规矩不能破。
至于接风宴——就摆在县令官房里。李爱不来,葛源不来,六曹曹官一个都没来。参与宴席的就三个人:韩沥、谷筒、连晋。白芊红甚至只能坐在连晋下席,理论上都不算一个人。
于是还真没有破坏宴饮不得超过三人的规定。
但就是没有美姬陪酒,没有丝竹助兴。
韩沥跟谷筒聊了几桩县务,连晋在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端杯。谷筒倒是殷勤,替连晋斟了两回酒,又说了几句“往后共事还请连县尉多多指教”之类的场面话。
宴无好宴,结束得也快。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谷筒便起身告辞了。韩沥将两人送到县寺门口,拱了拱手,便转身回了后院。
思绪回到了现在,连晋还攥着那只陶杯。
从接风宴到现在,他喝了三杯酒,说了不到十句话,剩下的时间全在听。
听韩沥和谷筒聊县务——哪里的田垄今年返青,哪里的水渠需要加固,哪个乡的三老跟啬夫不对付。
这些事跟他没有关系,他也不关心。
但他被这些事情包围着、浸泡着、拍打着——每一桩县务都是秦人的事,每一句对话都是秦人的声音,而这个县城里没有一个声音是向着他的。
他想起葛源那句“看着果然像个赵人游侠”。想起李爱那句“原来是个幸进”。
想起城头上那个老卒——连“县尉大人”都不肯叫全,一定要在“县尉”前面加个“右”字。
连晋攥着陶杯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杯子里已经没有水了,杯壁上那只粗陶烧成的鱼纹在烛光里咧着嘴,像是在笑什么。
然后他听见白芊红开口了。
“为今之计,我等破局之道……”白芊红把双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搁在案上,目光稳稳地落在连晋脸上,“是我准备再待一两天就回咸阳——”
连晋猛地抬头。
那张素来端正温润的脸上,惊怒在一瞬间翻涌上来,把他压了大半个晚上的那层假面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你现在就要离我而去?!”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撞了一下墙壁才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