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前任不知道是因为无故被贬而怀恨在心还是单纯的懒政,留给他的是一摊烂账——田亩数对不上、赋税收不齐、戍卒名册缺页、仓廪损耗超标。
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每一件事都得他亲自画押。
他本来打算先把这些事理顺,然后再回头来收拾韩沥。
但他越理越乱,越乱越理不清,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连觉都睡不够,还谈什么给韩沥穿小鞋?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前任是不是故意的。
但现在好了。
他不去找茬,茬自己送上了门。
李爱的上书就是一把现成的刀,他只需要把刀递到御史台手里,御史台自然会替他捅出去。
宣肆揣着帛书,连夜去了御史台。
翌日,大朝会。
咸阳宫正殿。
天还没亮透,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排成两列,玄色官袍在连枝灯的光照下连成一片沉默的海洋。殿顶的藻井上金龙盘旋,殿角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兰膏,香气沉甸甸地沉在空气里,和百官身上那层薄薄的晨露味搅在一起。
嫪毐站在武将一列的第一位。这个位置是专门给太后授权的参政的。他身后是卫尉韩竭、佐戈赵竭,斜对面是中书令董奇,御史台的方向还有两个事先打好招呼的御史。
朝会按例从各郡县呈报的军政要务开始。几桩边郡的军情、几处郡县的赋税异常——嬴政坐在御案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句,语调还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
嫪毐耐着性子等着。
等这些例行公事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朝御史台的方向递了个眼色。
一个中年御史从列中迈出来。
此人姓杜,四十出头,尖脸,薄唇,额头窄而高,看着就是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朝嬴政行了一礼。
“臣御史杜密,有本启奏。”
嬴政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
杜密从袖中抽出一份帛书,展开。帛书上的字写得工整,墨迹干透后微微泛着紫光——是昨晚宣肆送到御史台的那份。
“臣接废丘县狱史李爱上书,言废丘县令韩沥欲在废丘筹办造纸坊。然纸之工艺,向为少府所有,乃官营之机密。韩沥身为韩人,不知从何处得知少府工艺,欲私自仿造——此乃盗窃官营机密之罪,按律当劾之。”
他把帛书往前提了半寸,声调拔高了一度。
“臣请大王明察!”
话音刚落,列中便有人出列。
“臣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