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县令。”李爱微微一倾身,“爱已问完,暂无问题了。”
“入席吧。”韩沥张开手,朝那张空案的方向指了指。
“谢县令。”李爱简单一拱手,便转身走向第二列正中间那张空置的漆案前,撩起袍角跪坐下来。
自始至终,他的背始终保持得板正,走路的步伐也没有因为任何人的目光而乱上半分。
然后韩沥才看向谷筒。
“可以开席了。”
谷筒刚才的脸色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但他是老县丞,该做什么的时候从不含糊。他抬起手,拍了拍两下。
仆人们应声从两侧鱼贯而入。每个仆人都端着一只木盘,盘中盛着热气尚存的炙鱼、碧油油的菜羹、以及一碗粒粒分明冒着白汽的粺米。木盘依次落在每一张客案上,搁在漆面的声音轻而闷。
紧接着,二十二位美姬分成十一对,一人执酒壶,一人奉杯,轻轻碎步地走向在座的主客身旁。烛光映在她们脸上那层薄薄的脂粉上,身段在灯火里更显婀娜。
横梁坐在韩沥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瞪大了眼睛,嘴唇不自觉地翕动了数下。
他从韩国来,在咸阳韩府也待了一阵子,可他从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美姬。
这些女子轻摇慢摆地穿梭在烛火之间,衣袖带起的香风一阵一阵地往他鼻子里钻,他只觉嘴干舌燥,喉结滚了又滚,实在不知该把眼睛往哪里放才好,最后索性低下头,盯着自己膝前的一块青砖。
而在主宾之间推杯换盏的时刻,谷筒、葛源和六曹曹官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扫向李爱。
这种蓄势待发的审视,意思相当明白——洗尘宴上,如果你再继续批判什么,那就是自绝于整个废丘县廷。
而这个县廷里,没有哪个官吏会愿意跟他一起玩了。
李爱坐在自己的案前。
他端起酒爵的动作,接受美姬斟酒的姿态,以及抿酒时那一口不多不少的份量——全都和韩沥如出一辙。
只喝酒,只让美姬在旁边侍奉陪酒,仅此而已。
多余的事情,半点没有。
既来之,则安之。
老家伙们在心底微微松了口气。算他李爱还有点分寸。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韩沥在席间一直以“微醺”的状态示人——脸颊泛红,话比平时多了三分,偶尔还会对谷筒的恭维摆摆手,摆出副“哪里哪里”的谦虚样子。
但他端酒爵的手指始终稳得像铁钳,眼神里那层薄薄的醺意底下永远透着一股异常清亮的光。
当大部分人的筷子都慢下来之后,韩沥把后背挺直了些,让身侧的美姬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盏。
他整了整袍角,举起酒爵,在烛光里高高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