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楼上突然响起了一阵琴声。
清丽,委婉,节奏缓慢而悠扬。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清水里涤过的丝线,一根一根地从二楼飘下来,穿过木板的缝隙,穿过午后的日光,落在一楼每个人的耳朵里。
弄玉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方向,眼睛里的笑意从方才的俏皮变成了品鉴。
“唔?”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饶有兴趣的弧度,“这是在用《幽兰》向我打招呼吗?这位叫无名的夫人似乎挺耳目通明的,而且琴艺造诣不低啊。”
“她当然耳目通明。”焰灵姬双手抱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顶楼的方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说不清是戒备还是玩味的光,“信陵君病死了,信陵君活下来的子嗣也静悄悄地死了。结果一个怀着没出世孩子的美姬活下来了——这怎么可能是一个弱女子啊?”
“唉,说不定是罗网发现得早,护住她了呢?”梅三娘这时忽然放软了话。她拍了拍焰灵姬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再说,公子不是承诺要护住她和她的孩子吗?你还计较什么?”
“我当然没有计较!”焰灵姬认真地看着梅三娘,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
但紧跟着她把那口气吐了出去,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胸腔里主动放走了,“但不能因为韩沥做出了承诺,我就不会怀疑她——她怎么能从魏国的秘密清除里活过来的?我……算了。”
她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带着一股扫兴之后的懒散。
“反正让她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再说。我也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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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
琴声还在继续。
惊鲵坐在琴台前,十指在弦上游走,每一个按音都精准而从容,每一个泛音都清亮如玉珠落盘。素雅的便装袖口垂在琴侧,随着她的指尖微微晃动。阳光从她侧面的窗棂铺进来,把她那张羊脂白玉般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暖金。
围坐在她面前的是十来个学琴的年轻男女——有布衣的少年,也有穿得稍好些的姑娘——全都听得入了神。有的微微张着嘴,有的不自觉地把脖子往前伸了伸,像是想离琴声更近一点,还有一个瘦瘦的少年一直掐着自己的指节,在偷偷跟着无名夫人的指法比划。
这三个月来,无名夫人教琴从来不摆架子。她会耐心地纠正指法,会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最难懂的乐理,会在学徒急得快哭的时候轻轻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这把琴陪了我很多年,你陪它慢慢来,它不会嫌弃你”。
这是惊鲵最放松的时候。
当她坐在琴前,手放在弦上,不用想什么罗网,不用想什么潜伏,不用想掩日那张青铜面具下的眼睛。
只需要弹琴,只需要看孩子们弹琴,就好了。
她的手指在《幽兰》的最后一个泛音上轻轻一拂,琴声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无声地消散在午后的光尘中。
与此同时——
她的感知并没有因为弹琴而收拢。楼下那三道明显的生命气息一直在她的感知范围之内。那个叫焰灵姬的女人说话时的声调起伏,那个叫梅三娘的女人拍肩膀时的闷响,还有那个刚刚赶到的、步伐合着琴声节奏的女孩——每一点动静,都精确地落入她的听觉。
焰灵姬的每一句话,她都听在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