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关于对女人太过物化、关于这种完美太过虚假、关于他不想让这些塑像变成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但当他迎上吕不韦那双精明到几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时,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全被咽了回去。
“……碍……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闷了下去,肩膀也微微塌了半分,像是一只被戳破了的气囊,“只是觉得……既然造成了轰动,还是……下官说不出了。”
“做了就要认下来!创造了就要有担待。”吕不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的审视从一层变成了两层,“你能对人担责,很好;但对事其实也是一样——既以担责为闻名,就得内外兼修。”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句话完全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开口,语气里的批评又重了半分:“要不然,你虽终会为担责所害……但没这个担责,谁会信你?!”
韩沥坐在那里,沉默了两息。然后他低下头,脊背虽然还挺着,但肩头的线条明显软了几分。
“下官……接受教诲。”
吕不韦看着他,把那口气收了回去,靠回椅背上。他伸手把案上那卷关于白瓷工艺的帛书往旁边拨了拨,换了一个话题。
“据少府调来的报告……你实际上一共做了十三尊白瓷美人。”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核对一笔账目,“第十三尊白瓷美人……是不是你打算撬动关键之人心防的真正之物?”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答得干净利落,“最重要的就是这第十三尊白瓷美人。”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韩沥的肩头,落在正房侧面那扇紧闭的窗户上。窗棂上雕着云纹,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面前的大案上。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极轻,轻到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不是感慨,不是惋惜,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从喉咙最深处溢出来的声音。
“啊……如果你真的创造了她年轻的样子……老夫还真想看一看。”
韩沥没有接话。他就那么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吕不韦,像是在看一个从不说软话的人忽然露出了一道微不可察的裂隙。
那道裂隙只持续了一息。吕不韦敛容,恢复了那副冷而稳的相邦面孔,语气里重新换上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倒是便宜了这个幸进之徒。”
“相邦,命运早就在暗中为每件物什定好了价格,他们会还的。”韩沥的声音放得很平,没有怨气,没有嘲弄,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我也会还的,大家都要还的。”
吕不韦看着他,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吕不韦重新翻开案上的竹简,语气恢复了相邦应有的威仪:“十二尊白瓷美人,当为大秦国宝。你用了你先前在韩国就准备好的技术——可否……挪用给大秦?”
韩沥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定。
“相邦,白瓷已经更名为雪瓷,下官已经送给了血衣侯白亦非了。这相当于给白亦非的雪瓷做了番广告。”
吕不韦眯了一下眼睛,随即把那口气咽了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提前堵住了退路之后的不爽快:“唔……那就又是一件需要等韩国国灭后才能讨回来的东西。”
韩沥低下头,不做回答。
这句话他不能接。
吕不韦也没指望他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