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花了一年的时间。”韩沥解释道,“还是恰巧找到了合适石料的情况下”
嬴政沉默了一拍,然后脸上浮现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遗憾:“还以为能很快呢。”
“任何东西……欲速则不达。”韩沥的声音也放轻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中听但不得不说的实话。
嬴政挥了挥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你先……试着安排吧。”
“遵命。”韩沥躬身应道。
嬴政重新转过身去,背对着韩沥,面对着那十二尊在晨光里静静立着的白瓷美人。他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在求教又像是在自问的意味。
“这些塑像……你可有何所教寡人啊?”
韩沥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的声音从嬴政身后传过去,不高不低,却异常笃定:“它们再完美,也是看着像活着的死物。活着的美人有缺陷,但因为其不同的个性有各自的灵性美。”
他抬起手,手指从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方向缓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淡漠:“王上,您知道吗?我对红鸮说,它们可以叫妺喜、妲己、褒姒、西施和郑旦——但又可以叫张三李四,王五和杨二麻子。”
这话一出来,嬴政脸上的鄙夷几乎是本能地涌了上来,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盖聂站在侧面,那张千年不变的平静面孔上,眼神里却罕见地浮起了一丝认同。
韩沥把手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嬴政,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所以对我而言……它们是可以砸碎的。只是现在限于上达天听,我动不了手。”
“你也没资格动手了。”嬴政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冷而稳的调子。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沥,一字一顿地说,“此十二尊白瓷美物既已归廷尉府,就是大秦之财产,廷尉府已经献到宫里,那就是王产。”
韩沥低下头,然后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他脸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认真,认真到方才所有的无奈和憋屈都被收了回去,只剩下一个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恳求。
“那就请王上记得别沉迷了。它们……只是来源于一个人对诸多绝色的体悟。但真正能给人欢愉和回馈的……还得是活着的人。”
嬴政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有,却又什么都没有——像是把所有的反应都压到了水面以下,让水面看上去平得像一面镜子。
过了几息,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只说了一句话。
“你先退下吧。”
韩沥没有再说什么。
他倒退着朝殿门走去,靴底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快不慢。
当他退到殿门边时,晨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铺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笼在一片冷白的光里。
然后他转过身,跨过门槛,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