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拖到了下值。
日头还未完全落尽,昏黄的光从西边的檐角斜切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
廊道两侧的铜灯已经开始逐一点燃,橘红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慢慢漾开,像一只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韩沥换了谒者的玄色官袍,从侧面宫门走出来时,韩重已经站在马车旁等着了。
韩重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确认没有异样,这才朝韩沥点了点头。
而也只有未落日前,韩重才能出来接他。
车夫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见韩沥出来,微微欠身。
韩沥钻进车厢,鞋底踩上木板的声响闷闷的。片刻后韩重也跟了进来,坐在车厢侧壁上。车夫一抖缰绳,马车便辚辚地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在咸阳的暮色里碾出一道熟悉的声响。
车厢里的光线被车帘滤过一遍,暗沉沉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韩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放得很平,整个人像一盏刚刚被拧小了火苗的灯。
韩重坐在侧壁上,沉默了两息,然后先开了腔。
"公子……红鸮收到了赏赐。"
"嗯。"韩沥的眼皮没有抬,只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被一整天礼仪和朝会磨出来的疲惫,"他有什么反应?"
"一言难尽。"韩重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厌烦的东西。
回到大早上,韩重提着食盒和一包用红布裹好的五金来到了弈棋馆。
弈棋馆的二楼空荡荡的,只有红鸮一个人坐在窗边,双臂抱胸,暗红色的金丝甲衣在晨光里泛着铁锈一样幽深的光泽。
他那双微翘的凤眼半阖着,像是压根没睡醒,又像是一直醒着在等什么人。
韩重把食盒放在桌上,又把那包五金搁在旁边,动作不重,刚好能让金属碰撞的声响落在红鸮耳朵里。
红鸮的眉头挑了一下,目光先落在食盒上。他伸出两根手指掀开盖子——饭菜是热的,荤素搭配得宜,在清晨的冷气里冒着薄薄的白雾。他又看了一眼那包红布裹着的五金,没有打开,只掂了掂分量,然后抬起头看着韩重,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白凤也有这种享受吗?"
韩重没被这句话带着走,没有韩沥在侧,他也是幻梦的安全二把手。
他站在桌边,双手垂在身侧,神色不卑不亢,语气平平的:"我不知道你和白凤什么矛盾。但我家公子一向对门客们一视同仁,你们的餐食都是大夫标准的。"
红鸮的嘴角撇得更深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不屑。
"我服务于少将军姬一虎,他只是墨鸦的人——我无论如何要比他高点。"
"可以。"韩重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但你既然不回府吃,我可能只能按给餐标的形式给你多报五千钱。"
"哼。"红鸮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没有立刻动那食盒,而是先伸手解开红布,把那五金拿到手上看了看,又掂了掂,目光在这笔巨款的表面停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眼,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像是在试探的口气,随口问了一句:"你家公子是只对我这样吗?如果只是靠这点钱就打算让我对将军隐瞒……似乎少了点。"
韩重的脸色没变,但他站直了一些,脊背从松垮变得挺直,语气也沉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