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每次赵姬在故作自然地看着韩沥时心里想的话。
我恨你,你让我本来安稳的梦又再度不安稳了,我会找你麻烦的。
但我又谢谢你。
没有你,我这个终日靠在不同的男人之间长袖善舞的女人,可能还真会被嫪毐给拖累下去。
但作为感激,作为惩罚——你不要我,我偏偏要拉住你。
韩沥,秘密交给我,你最好确实真的在大庭广众下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韩沥——那我就会找到和你独处的机会,看到最真实的你。
但你要敢看我一眼……你的幌子就全被我破了!
虽然,到最后……赵姬也不得不承认,大庭广众下的韩沥真的有“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能力。
这让她又佩服,又渴望。
佩服于这世上还真有不在乎自己容貌和权势的男人,但也愈加渴望能得到这个男人。
得独处才能见到真正的你是吧?
赵姬在心里确定个目标,那就找,我倒要看看我的寝宫里是不是全都被嫪毐给控制了。
而就在她心绪转过的时刻,她看到即将进入她宫里服务的女孩,弄玉已经坐在刚刚在大殿中央搭好的琴台前,开始调制琴弦。
倒要看看你的本事。
看着这个青春靓丽,自带一股柔水静气的女子,赵姬心里转过一个念头。
弄玉的手指搭上琴弦的那一刻,整个侧殿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按住——不是压迫,是沉淀。
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侍从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的深衣,袖口绣着极淡的水云纹,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步摇。跪坐在琴台前时,脊背是直的,肩膀是松的,手指落在弦上,像五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第一个音从弦上滑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滴露水从最高的那片叶子上滑落,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穿过晨雾,穿过整座空谷的寂静,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是“弹”出来的,是“溢”出来的——琴弦没有被拨动的痕迹,却自己颤动了起来,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嗡鸣,像是被风拂过的水面。
弄玉的指尖在弦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不是犹豫,是等待——等待第一个音在空气中散开,散到殿顶的藻井上,又从藻井上缓缓落下来,落回琴面。
然后她的右手开始动了。
五根手指交替着在七根弦上游走,“挑”、“抹”、“勾”、“打”,每一种指法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轻得像落在花蕊上的蝶翅。
左手在弦上“吟”、“猱”、“绰”、“注”,每一个揉滑音都精准地落在弦品之间。
那声音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不是曲,是画——画的是一座空山。山峰的轮廓在第一段旋律中缓缓浮现,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耳朵听到的。琴声里有晨光照不到的山涧,有苔藓爬满的溪石,有被夜露打湿的松针。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可是连人语也没有,只有风穿过峡谷时被拉长了的、若有若无的低吟。
赵姬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原本在无意识地叩着,不知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