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和平时不一样——平时赵姬看他,要么是嗔怪,要么是渴望,要么是撒娇时的眼波流转,要么是餍足后的慵懒散漫。都很好读,都很好哄。
但今天这道目光,他读不懂了。
她又开始在发呆。
她箕坐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穿过他,落在了某个他碰不到的地方。
嫪毐的膝盖在青砖上又跪挪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试探一扇推不开的门。
“太后?”
赵姬没有回应。
但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那……那哀家是不是就这样被他欺辱,连报偿都做不到?”
这话一出来,嫪毐的心终于从胸腔里落回了肚里。
他等这句话等了整整几十息。
从赵姬丢出那个软枕开始,他就在等——等她从“为什么你们都不保护我”转向“那我自己来出口气”。
因为只有到了这一步,他才能重新夺回对话的主动权。
恐惧和愤怒是压不住太久的,要转移掉,就得找到一个新的靶子。
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赵姬看得懂。
“谁说不能报偿?”
他往前欠了欠身,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盘算好了很久的事情。
“那个弄玉,不是韩沥用命在保吗?好,既然他这么在乎这个人,那我们就让她进宫。让乐府最有资历的琴师听她弹一曲,挑挑她的错处。若她只是个比寻常琴师好一点点的人物,那就赶出去罢了——这等琴伎,留着她做什么?”
赵姬的神色一冷。
“不行。”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又短又脆,像一把收在袖中的竹尺突然被弹了出来,没有预兆,没有余韵,只有一声带着回音的、不容商量的脆响。
连她自己都被这个反应快得有些意外。
嫪毐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那一瞬的僵硬被他迅速收拢了起来。但他心里的警钟已经被敲响了——不是微弱的轻响,是一口大钟被人从钟楼上猛地撞了一下,嗡鸣从头顶灌到脚底,震得他胸腔都在发颤。
太后为什么要留她?
这连一刻钟都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