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沥在宫门外对他说出“弄玉有事,太后负责”八个字之后,他在太后寝宫外面等的那段时间里,就在酝酿这番话。
他要让自己尽可能渺小,尽可能不堪,尽可能是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赵姬才能不把矛头对准他。
他不能让她追问“为什么你不能保护我”。他必须把答案预先写好:不是我嫪毐不保护,是嬴政不够孝顺,是吕不韦不尽臣责,我嫪毐只是一个被夹在中间、拼了命也没人听的人。
这就是他的本事。
不是权谋——权谋是吕不韦的,是李斯的,是白芊红的,轮不到他来跟这些人比。
他的本事是在赵姬面前永远扮演那个最贴心、最忠诚、最离不开她的男人。
他可以把所有的错误推到所有人身上,唯独自己干干净净——因为他不是不想做,是无力做。
赵姬听完了整段话。
她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但呼吸已经比方才平稳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嫪毐伏在地上的脊背上,看了几息,然后移开,落在面前那片空无一人的青砖地面上。
她想起韩沥的话。
——明年四月份,长信侯和王上就要兵刃相见了。
——嫪毐退不了了。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紧。
这就是他所谓的力量不够吗?
他在咸阳宫里有门客,有眼线,有私兵。
他让吕不韦和政儿都忌惮他。
他从一个小小的门客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力量不够——他为明年四月准备的那些力量,不是为她准备的,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她很想问问他。
她现在就想问问他——你准备那些力量,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跟我的儿子兵刃相见?
但她问不出来。
韩沥的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喉咙里:你一旦问题问多了,他就知道你今天被我说了什么,问题就会被提前。
她好难受。
她从来不是能藏得住话的人。
她这辈子哭过闹过摔过东西,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有一句话堵在胸口,不能说,不能问,不能发泄,只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烂了,咽下去,嚼烂了,再咽下去。
嫪毐感觉到了那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