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当韩沥再度出现在排练宫室的时候,就看到这里多了三个不应该在的人。
蒙恬、李信和王贲。
三个人一字排开,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三道钉在地上的铁桩。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在地面上拖出三道长而直的影子。韩沥走近的时候,那三道影子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三位郎令。”韩沥率先拱手行礼,腰弯得恰到好处,语气里带着刚上值的困意,“不知道一大清早来此做什么呢?”
“我也想问。”李信抱着胸,下巴微微抬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被耽误了时间的不耐烦。他放下手,指了指韩沥,“你昨天答应王上什么了?”
“二十天军训啊?”韩沥又不是没记性。
“但王上怎么说的是,让三十二个乐府舞者与中郎搭伙吃饭二十天呢?”李信的语气拔高了半度。
“我的意思是,我出钱,供这三十二个乐府舞者吃三十天的肉,再练操练,三十天后多少会有点戎者的样子。”韩沥解释道,“但王上直接不允许我出钱供肉,然后他出钱就只能供二十天。”
“哼。令不得出私门——要是让你养了这三十二人三十天的肉,他们就是你的私兵了!”蒙恬面色不虞,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拿乐府舞者当私兵,这里可不是你的韩国。”
“我也没拿他们当私兵啊。”韩沥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我不需要私兵,或者说私兵少了就是个摆设,多了……多了那得是军阀,但我不想做这种事。”
“总而言之,最好不要做让人觉得犯忌讳的事情。”听完了韩沥的辩白,蒙恬的语气松了一点,但底下的东西没松。
“这点人……做他的私兵……”李信被逗笑了,嗤笑一声,目光从韩沥身上扫过去,落在排练宫室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舞者身上,“你这纯粹是浪费了几十人次的肉——这种人白送到我手下,我都不要。”
王贲一直没开口。
等李信的话落了地,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乐府舞者……别看他们看上去都是能跳能舞的正常人,但实际上内里都有各自的缺陷。”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辩的事实,“不是手脚上的,就是智力上的,还有就是一些不适合参军的,也有就是逃避参军才成为所谓伶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从宫室方向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从身心上考虑……他们没资格成为秦军。所以我觉得你在浪费肉食。”
“像军人,和成为军人,还是两码事的。”韩沥伸出手指点了点,语气认真了几分,但认真底下还压着一层笃定,“别误会我的意思,他们最主要的任务……不是要成为秦军,而是要成为戎者。”
“我们……就是最好的戎者!”李信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倔劲。
“但秦军太好了,而我只有二十天,因此我只能降低点标准。”韩沥笑眯眯地回了一句。
那笑容挂在脸上,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地不让人生气。
“那……我们拭目以待吧。”蒙恬看了韩沥一眼,又看了李信和王贲一眼,三个人对了个眼神,点点头,随即转身要走。
“欸?”韩沥一愣,看着蒙恬,“蒙户令留下来做什么?”
“我要确认我们的伙食不会被你白白浪费。”蒙恬转过身来,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事实上,我看上午,李信看下午,明天上午是王贲来看你……三个郎令轮流监督。”
“只是三十二个人,二十天的肉而已?!”韩沥都惊了,声音拔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了回去,“用不用这么斤斤计较啊?”
“一天就额外消耗我等中郎五分的伙食——但这五分伙食却不是给额外的郎卫,而是给爵位都没有的庶民,甚至是伶人。”蒙恬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平静下透露着不容置疑,“我等郎令不盯着,怎么放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