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
他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声响在空旷的大堂里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落。
甘罗站在他的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吕不韦的脸。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因为他在认真地、一字不落地听着吕不韦说的每一句话,并把这每一句话都收进自己那副出了名的好记性里。
吕不韦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面色涨红了一瞬,但紧接着——
怒气收得比来时还快。
像一刀斩过去,势头还在半空中就被人横刀架住了。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阅尽世事的老辣,只有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锋锐。
“他的家都是我送的,哪有资格焚之?!”吕不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火药味还没散尽。
他看了甘罗一眼,下颌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决定。
“速调一百巡防军到韩沥府邸周围巡逻。”他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老夫压根就不信,那些迂腐贪婪之人,能现在就找到力量谋害韩沥!”
甘罗微微颔首,但没有立刻转身。他在等——等吕不韦把剩下的话说完。他知道,吕不韦的话不会停在这里。
果然。
“那弈棋馆呢?”甘罗轻声问道。
吕不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有衡量,还有一种说不清是考校还是托付的东西。
“调两百巡防军在附近做好准备,”吕不韦挥了挥手,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节奏没有乱,“一旦火起就立刻安排救火——顺便围捕任何不轨之徒,一个不留,但仔细观察其身份信息,确认其来历。”
甘罗不由得一愣——一个不留,却仔细观察其身份,这……这意味着有些人实际上是被故意安排上去的?
但他没有多言,直接领命告退。
吕不韦靠在椅背上,目送着甘罗那道少年身量的、削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槛之外。府门外廊道上的烛光在门槛上切了一道光带,甘罗从光带中穿过去,袍角在日光里翻了一下,便不见了。
堂里安静了下来。
吕不韦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眉心。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一股淡淡的、经久不散的沉香。
“这个韩沥……”
他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张老脸上怒意褪尽,只剩一点淡淡的、几乎称得上赞赏的东西。
“哈!不愧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做绝的心态,老夫算见识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怒,甚至没有过多的感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下多少老秦人贵族,边缘宗室将家破人亡,绝宗绝嗣啊!”
但吕不韦的感叹里非但没有可惜,反而是幸灾乐祸。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但话又说回来,不识天时,不通人和,只留一腔血勇的话,朝廷暂且容之——结果利欲熏心,妄图对抗大势的话……朝廷也仁慈不得。”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淡了下去。
“就是韩沥啊……你还得继续被大秦上下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