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注意到嬴政正在经历某些方面的心绪考验——在一些小事上。
剥鸡蛋……这确实是个不错而贵族少见的考验。
因为不执着的人,不会在意鸡蛋剥得好不好看;但只要一执着,尤其旁边有个单手剥蛋壳的功夫进入化境的人在,简单的剥鸡蛋就也成了考验。
他得说点话引来韩沥的注意力。
韩沥的视线顿时偏过头去看向了盖聂。
“今天您会忙什么呢?”
“今天事情不多。”韩沥把那枚鸡子放回碟子里,擦了擦手指,“但我估摸着农家的人也该到了,一些贵族也该到了,我需要去一个个接待他们。”
“农家……”盖聂沉吟了一下,“农家的侠魁田光,据说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豪迈忠义,兼具智谋与武艺,擅长剑术与掌法。”
“啊,是啊。虽未见其人,但也确实听过其名。”韩沥对此并不太感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过我跟农家关系挺怪异的。农家投资我最开始就来了,但也是最安静的那个。”
“这……恐怕是因为农家有内外姓之别。”盖聂将手中咬了一口的蒸饼放回碟子里,手指在碟沿上轻轻叩了一下,“不知与您联络的农家弟子姓什么?”
“姓田。”韩沥一说完就自己想起来了,“是个内姓人。”
“估计是农家不想让外姓之人参与幻梦,获得侠魁争夺之资。”盖聂对此有所猜测。
农家内部外姓与田姓的激烈对峙的传统由来已久,在农家内部看来已是人尽皆知。
争夺侠魁只是直接目的,最重要的是这场纷争决定了以后农家是由外姓人还是由田氏一族来掌权。
嬴政将第二枚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咀嚼,没有插话。
但他在听。
“哼!”韩沥轻哼一声,不屑一顾,“幸好我从不想要为子孙谋——为此我都把幻梦给设计得自己再也不能插手硬改。哪怕以后我心变了,除了重新建一个以外,别无他法了。”
“你为何不为子孙谋?”嬴政终于开口了。
他放下了刚刚拿起来的蒸饼,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探究的光——不是质疑,是真正的困惑。
“这里既有对一切事物的不信,也有对子孙的关心。”韩沥无所谓地叙述道。
“沥卿可详细说说。”嬴政想听听。
对韩非,他只能以先生相称,因为没人逼韩非的情况下,韩非不肯入秦。
可韩沥却是韩国上下都想默认效仿一次楚之昌平君的结果,他虽还在韩国,却已经是潜在的秦臣,因此他能以卿称之。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等待韩沥的下文。
“噢……回归到我哥和你说的那些话——十百千万。”韩沥顿了顿,把蒸饼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其实到了最后,最直接的一句话就是,百岁光阴,七十者稀,人生短短数十寒暑,唯有天道从亘古开始永存世间。”
何为十百千万?即韩非前段时间在小院跟嬴政说的: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嬴政记得那番话。当时韩非站在院子里,松开手,枯黄的叶子从他指间滑落,轻盈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