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时彼一时也,当时的韩非可能会想到让韩沥放到台面上,但随着太子的死亡,韩非也只能接受一种大家无言却默契的选择,让最有实的那个无名——这既是保护,也是预防——免得这个最有实的人一旦上天,就自然获得了整个韩国最耀眼的瞩目,而一跃成为太子最有力的竞争人选。
韩非不认为这对韩沥好,而且也不会对韩国有多好,因此只能看到出了大力的那位新郑治权人物还是暂时隐居在水面之下。
反正……现在韩国朝堂实际上人人都知道夜幕麾下有个幻梦了。
而当朝野传来太子溺水而亡的当天晚上,韩沥没有去任何地方。
他屏退了所有人,独自走进了那间从不允许外人进入——其实也就是个口头命令的,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秋夜寒凉,炭火在铜盆里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拿起自己用柳条烧制的炭块,在特制的粗糙厕筹纸上,开始画一张素描。
这很矛盾。
太子活着的时候,韩沥从未主动去结交过这位长兄——那是个被酒色掏空、被夜幕操控的傀儡。
他宁愿和翡翠虎谈生意,和姬无夜周旋,甚至和街头贩夫讨论物价,也不愿在东宫多停留一刻。
可现在,太子死了。
溺毙在冰冷的河水里,结束了他短暂、浮华、身不由己的一生。
炭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韩沥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某种近乎仪式的专注。他画太子的眉眼,画他其实本应英挺的鼻梁,画他蓄着短须的下颌。
很奇怪,当“太子”这个头衔随着生命一起消逝后,那个活在韩沥记忆角落里、模糊的兄长形象,反而清晰起来。
(如果韩国灭亡了,失去国祚的父王,或许也才能真正成为我的父亲吧。)
这个念头闪过时,韩沥的手顿了顿。
他继续画。
最终呈现在纸上的,不是那个被酒色掏空、眼神虚浮的太子。
而是一个目光炯炯、短须飘逸、甚至带着几分英气的青年男子。
韩沥放下炭笔,对着画端详了很久。
最后,他轻轻哈了一口气——炭粉微微晕开,让画像多了些朦胧。
“画师本该像史官一样,一字不差。”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画中那个再也不会回应的人,“但人死了……逝者为大,总得画得好看些。”
他将画像平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
然后站起身,裹紧身上的毛毯衣,推门走进了深秋的凉夜。
月光很冷,洒在庭院里像铺了一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