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说真话——不能说自己脑海中有超越千年的知识碎片与历史视野。
那么剩下的答案,似乎只有一个:是这十年的“贱业”,是这深入泥土、与最真实的生存问题贴身肉搏的实践,让他那些零散的知识被激活、被锤炼,变成了真正可用的“智慧”。
可这个答案,恰恰推翻了他刚才苦口婆心劝阻张良的理由——不要过早接触泥泞。
看着韩沥一时语塞的样子,张良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他再次行礼,这一次,是告辞之礼。
“沥公子,若还将良视为友朋,就请……不要再阻我的道了。”
说罢,他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
“子房!子房!你等等!听我再说一句,就一句!”
韩沥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良的脚步停在门边,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用余光看着榻上焦急的好友。
“我不让你介入过深,真不是傲慢。”韩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恳切与急迫,“因为当你先学透儒家,再进入泥泞,你还可以用儒学包装实学,那样你会好受很多,路也能走得更稳!”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泥泞里确实有真东西,能学到活生生的学问。可正因为我不想走‘正道’,我只想救人,所以我选了一条更陡、更窄、也更脏的路!我在这条路上看到的风景,不一定是美的!”
“可你张子房,终究是要去桑海的!要去小圣贤庄的!那是天下儒生的圣地!如果你带着一身‘泥泞’的实学去,却没有与之匹配的、纯粹深厚的儒学功底作为根基和包装——小圣贤庄的大门,未必会为你敞开!”
韩沥的呼吸有些急促,他指着自己,又指向张良:
“诚然,小圣贤庄里有荀夫子那样学究天人、融汇百家的大贤,可他的根本,依然是先透彻了儒学,再以儒学为尺,去丈量百家!这已经算是离经叛道了!”
“像我这样,先实践出一套东西,再回头去想怎么用经典去附会……这叫做‘学术异端’!子房,你可以问我九哥,甚至可以问你自己——一个‘学术异端’,在世上会面临什么?”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甚至是一丝恐惧:
“夜幕这样的敌人,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不造反,我拥护姬无夜,我拥护夜幕,我玩的再过火,他们都会保我——因为他们只讲利益,不讲思想。”
“可一旦你被贴上‘儒家异端’的标签……”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会面对比夜幕可怕十倍、百倍的无形刀剑。你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清除的‘谬种’。你会遭遇比少正卯更可怕的结局——那不仅仅是死亡,更是身败名裂,思想被彻底抹杀!”
也许是这番话说得太重,也许是韩沥眼中那份极少流露的、近乎恐惧的关怀触动了什么,张良的眼神,终于柔和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
他转过身,面对着韩沥,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平静的、自信的,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狂狷的笑容。
“沥公子,良虽才疏学浅,儒家精义不敢妄称登堂入室,”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锤炼,“但自启蒙以来,诸子典籍,先贤注疏,良早已倒背如流,烂熟于心。”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烛光将他穿着灰袍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竟显出几分挺拔如山岳的错觉。
“既然,沥公子你让我看到了这水面之下的‘水底’,那么,这‘水底’究竟是何模样,是否真能让人面目全非,亦或能让人看清本真……良总要自己下去,亲眼看看,亲身试试。”
他的目光越过韩沥,仿佛看向了极遥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