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原点:“可我对你的期望是真心的!我不乐意走正道,因此礼法规矩于我如浮云。
可你不一样!你的路,是像我九哥那样,去桑海小圣贤庄那样的圣地镀金,学成归来,名扬七国!这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途!”
“然后呢?”张良反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执拗的力量,“然后像九公子一样,被你一个又一个‘不得已’的计划裹挟着,卷入我们本不愿卷入,却又不得不参与的漩涡?”
“血海泥潭,嗯?”
“让左司马遗孀下嫁给实际上是右司马的账房,嗯?”
张良的目光如炬:“你以为我感觉不到吗?九公子心中那份无处宣泄的郁气!身负荀子高徒、法家新锐的名头又如何?儒法双修,才华惊世又如何?为什么每个接近你的人,最终都会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难受?”
他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沥公子,你告诉我,‘名扬七国’,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成为忽视一切痛苦与扭曲的理由?”
韩沥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仿佛一直支撑着他的某种东西,被这句话抽走了一部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无力地问:“不重要吗?如果没有九哥那些耀眼的名头,‘流沙’这个名字,在新郑、在七国,又有多少分量?恐怕早就被人随手抹去了。”
名望,是乱世中无形的铠甲,也是吸引同道的旗帜。
“那好。”张良整了整身上有些皱的灰袍,忽然对着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良还有最后一事,想向沥公子请教。”
他的姿态谦恭,语气却不容回避。
“清音阁那晚,你对四公子说过——即便你散了‘幻梦’这摊‘贱业’,以你的资质,转而去钻研儒、法、道、墨、农任何一家显学,假以时日,皆可登堂入室,乃至精深。这句话,今日,你还认吗?”
韩沥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张良会突然提起这个。他皱了皱眉,随即不太在意地挥挥手:
“一时戏言罢了。就算是能做到的现实,又怎样?我离不开幻梦,也就去不了外国游学。这种话,不过是夜深人静时,自我安慰的痴想。”
就连一旁的韩重,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显然,无论是韩沥自己,还是他最亲近的护卫,都没把这句话当做什么重要的事情,只当是公子偶尔的狂言和慰籍。
然而,张良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精准无比的闪电,猝然噼开了所有的掩饰与自嘲:
“沥公子,你与良同龄。”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为何我自启蒙至今,苦读儒家经典不敢有一日懈怠,却仍不敢自承‘登堂入室’。”
“而你,一边经营者庞然如山的‘幻梦’,一边却能随手布下‘青瓷??国礼为兵计划’的局,让天下再度视韩为准呢?”
张良向前一步,目光清澈而锐利,直直刺入韩沥的眼底:
“请告诉良,你我之中间,差的到底是什么?”
“差了点什么……”念出这几个字后,韩沥开始哑口无言起来。
张良这个问题,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封死了他所有惯常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