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一样啊!”韩沥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你的路是光明的、是向上的!你的出身、你的天赋、你的家族,给你搭建了最稳固的阶梯!你加入流沙,跟着我九哥学习帝王术、法家精髓,已经足够了!这足够你未来扬名立万!”
“一旦你学我,主动跳进这泥潭里,你会越学儒家,越觉得痛苦、越觉得割裂!因为你读的圣贤书,和你眼前血淋淋的现实,会日夜撕扯你!”
韩沥向前倾身,几乎是恳切地说:“如果因为我的影响,让你没能在最好的年纪把儒学的根基打牢、打正,将来你我垂垂老矣,甚至到了九泉之下,我拿什么脸面,去见你们张家的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不可谓不恳切,不推心置腹,韩沥是真的在担心,在试图保护。
然而,张良听完,只是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然后,年轻的相国府孙公子,轻轻地眨了眨眼,问出了一句让韩沥猝不及防的话:
“所以,沥公子,你也是傲慢到想让我学好儒家后在你面前失语吗?”
“嗯?!”韩沥愣了,这是个他没想到过的回答。
韩重也是没想到。
韩沥和韩重甚至各自对视一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直接了当地认为,我只有按照你规划的道路——先学成纯粹的儒家,再去接触真实——才是正途。”
张良的声音平静,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缓缓剖开某些一直隐而未显的东西:
“管一统领之前很痛苦地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百家学说,在公子面前,是失语的。’我问他何意,他说,要我来问你。”
“而更早以前,你对九公子抱怨过,为什么没有百家弟子主动来找你论道、来投效你。”
张良看着韩沥微微变化的脸色,缓缓道:
“这两件事,看似矛盾。可今天听了你这番‘为我好’的安排,我忽然明白了。”
“你并不是真的期待百家弟子来找你论道。你是在等,等他们中的有识之士,在亲眼看到‘幻梦’所做的一切、看到你践行的道路之后,主动低下头,承认他们原有的学说在‘解决现实问题’上有所不足,然后……来向你请教,或者,融入你的体系。”
张良的声音清晰无比,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你摆出了答案,然后在等着出题的人认输。”
“何其傲慢啊,沥公子?”
“诶诶诶!这不对!”
韩沥像是被踩了尾巴,连忙摆手否认:“我知道幻梦里有百家弟子,我也从没禁止他们表露身份!他们可以先来找我谈啊!是他们自己选择只做事、不说话!”
“如果我是他们,我也不会主动找你谈。”张良冷静地说,模拟着那些百家弟子的心态,“在你的体系里,你的规则、你的方法已经摆在那里,并且有效运行着。
主动找你谈,意味着首先要承认自己学说的‘不足’,这在心态上就落了下风。
在没有绝对把握能说服你、或者没有找到你体系的致命缺陷前,沉默是更明智的选择。”
他顿了顿,总结道:“所以管一说‘失语’,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说了也未必有用。”
“那不就结了!”韩沥一拍手,像是找到了论据,“大家心照不宣,各自安好,都别互相打扰,专心把事情做好,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