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划破的纸,他小心放到一旁——上面还有那张管一方才演示的“君子不器”,他打算将这张留作纪念。
这是他所见的、关于纸的可能性的第一个证据。
接下来,他尝试轻划。
力道太轻,划痕浅澹,但填粉后字迹必然模糊。
随后他反复调整,在半张纸上尝试了不同的力度、角度和书写速度,感受着木锥与纸面摩擦的细微反馈。
终于,当他能在纸上留下清晰、连贯又不会划破纸面的划痕时,他松了口气,抬头对旁边一位正在忙碌的中年文书道:“在下这边已准备妥当,有劳。”
那文书打扮的人闻声抬头,见张良一身灰袍,面容陌生却气度沉静,也不多问,只朝排队人群中一位面容愁苦、衣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招了招手。
那中年人快步走来,在张良案前跪下,神态恭敬中带着忐忑。
“姓名,籍贯,现居何处,家中还有何人,抚恤交予谁人。”张良依照管一事先交代的规程,语气平和地开口。
“某乃……成安阙。”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张良熟悉又陌生的口音。
楚音。
随着成安阙的讲述,张良握着木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此人原是楚国一小贵族门下的士,掌管田庄。
主君在楚国内部争斗中败落自刎,敌对者随即上门,田产、屋宅、积蓄,顷刻易主。
他携家带口仓皇北逃,一路历经饥寒。妻子没能熬过那个冬天,几个儿子,有的病饿夭折,被“消耗”在路上,有的在混乱中失散,不知所踪。
当他说到“被‘消耗’在路上”时,脸上肌肉抽搐,喉咙里发出一种抑制不住的反胃般的嗬嗬声,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与麻木。
张良听着,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他隐约明白了“消耗”二字在乱世流民口中可能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敢深思,也不愿再追问。
历经劫难,成安阙最终流落至韩国新郑附近,身无分文,唯有死志。
恰逢“幻梦”招募农人垦殖,他因曾监管农事的经验被选中。
两年劳作安顿,他竟慢慢站稳脚跟,娶了一位同样流落至此的寡妇,又生了两个孩子。
时至今日,一个五岁,另一个两岁。
“某不想一辈子耗在地里了。”成安阙说到这里,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光,那光里混杂着渴望、不甘和破釜沉舟的狠劲,“听说这次‘会猎’,有功者可擢升。某愿往!就算死了,名字能刻上碑,不负先祖曾是士人之身。抚恤足够婆娘把娃拉扯大……一切都值了。”
张良默默听着,木锥在纸上划动,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他将成安阙的信息一一录入:楚地遗民、现居农庄编号、妻与二子的姓名、指定的抚恤领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