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小人儒之见!”张良断然否定。真正的儒者,求的是仁之精神,而非僵化的古礼形式。
“那么,”管一的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幻梦至今,维持万千民生,安置数万流民,使其免于冻饿,有业可依,有家可盼——此举,是否在‘求仁’呢?”
张良沉默了。
他无法否认。
无论“无名之治”多么离经叛道,幻梦所行之事,确确实实蕴含着一种庞大而坚实的“仁”。
那是以数万人的温饱、十数万人的生计为基石的“大仁”。
“我……无法否认其中展现的大仁。”良久,张良才艰涩开口,“可我更难以接受,为了这‘仁’,便将人心中维系千年的‘礼’,彻底变了一副模样。”
“所以,”管一长长叹息,那叹息里满是共通的疲惫与迷茫,“我现在才敢说,我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张良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同门,对方脸上没有推行邪说的得意,只有深切的忧虑与沉重的责任感。
忽然间,张良先前那股被背叛的愤怒,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苦涩。
“看来,”张良也苦笑起来,“以公子韩沥为君,让你很是为难了。”
“张良公子,”管一举起面前的茶杯,语气忽然变得飘忽,“与公子韩沥为友,是否……也是如此呢?”
他没有等张良回答,便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满腔无处言说的郁结。放下茶杯时,他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百家学说……如今在公子面前,是失语的。”
“嗯?!”张良猛地抬头,抓住了关键词,“百家学说?!这里……还有其他百家的人?”
管一却摇了摇头,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具体有何人,公子不说,我不能言。张公子若想知道,他日可亲自问公子。”他话锋一转,回到最初,“今日邀公子进来,是因为你说,你们已不可避免被卷入了我们的事?”
“是。”张良收敛心神,坦然道,“大将军派人传话,让我们流沙……静待公子韩沥的消息。”
“但张公子你,还是自己先找来了。”管一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我们并非夜幕的朋友,”张良微微扬起下巴,流露出相国府孙公子与流沙谋士的骄傲,“不可能全然听凭他们摆布。”
“年少轻狂。”管一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褒是贬。
随即,他抬手指向静室之外,指向他们来时经过的那个巨大院落的方向,眼神变得深邃:
“张公子,方才你走进那个院子时……是否觉得,自己特别失礼?仿佛闯入了一个不该打扰的场合?”
张良的心骤然一紧。
那股几乎让他落荒而逃的、沉甸甸的凝视感,再次笼罩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