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诚实地点了点头,声音不由得压低:“然也。此为何故?良至今不解。”那气氛,庄严、肃穆、悲戚,甚至带着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意味,远超寻常集会。
管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有时候,透明的真相,远比一知半解的猜疑,更能让人看清全貌。
“我们正在主持的,是一场‘阵前遗书’仪式。”
管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无声的闷雷,炸响在张良耳畔。
“每一个自愿参与此次‘街头会猎’的人,都会在那里,我们正在分批次地抓紧时间”管一的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回那个院落,“留下他们最后想对家人说的话,确认家庭的详细信息,指定抚恤的领取人。”
张良的呼吸,在听到“阵前遗书”四个字时,便已骤然停止。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管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句话:
“这些笔墨记录,将成为他们牺牲之后,著史刻碑时最基础的凭据。”
“轰——!”
仿佛有惊雷在张良的识海最深处炸开,却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无声的、毁灭性的空白。
坊内长明烛温暖的光,窗外宁静的夜,手中茶杯残留的余温……所有感知在瞬间褪去。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那数百道目光中沉重的肃穆从何而来——那不是对他这个闯入者的不满,而是他们正沉浸在与生死、与至亲、与身后名进行最后交割的绝对时刻。
明白了那沉默之下汹涌的是什么——是决绝,是牵挂,是向死而生的托付,是一种在死神阴影下提前举行的、安静而郑重的生命告别礼。
而他,张良,相国之孙,儒家门生,自诩知礼守节……
竟就在刚才,浑然不觉地、莽撞粗鲁地,闯了进去。
用他“探访好友产业”的轻松念头,用他相国公子的身份,用他所有的“不知情”,粗暴地打断了数百人生命中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庄严的诉说。
儒家最重“慎终追远”。
而那里,每个人都在“慎”自己之“终”,在为自己安排“远”。
这仪式不合任何经典礼制,可其中弥漫的那份对生命的“敬”,对承诺的“诚”,对身后事的“慎”,却纯粹、沉重、真实得让他灵魂战栗。
比愤怒、比恐惧更先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羞愧。
以及随之而来的、冰寒彻骨的认知——
他刚才,到底捅了多么大、多么不可饶恕的一个篓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