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终于擦完了头发,将布巾随手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两步,也进了屋。
他的目光在李开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澹,没有探究,没有安抚,就像看一件出了点小问题的器具。
“无不无关,你说了不算。”韩沥的语气和他擦头发的动作一样随意,“大将军说了才算。”
他顿了顿,看向李开那身衣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觉得有些碍眼:“韩重说得对,穿成这样,没事将军也得处死你。去,换身合适的。”
“噢……噢噢!”李开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虚掩上房门,快步走回屋内。
隔着门板,还能隐约听到韩重压低的、愤愤不平的抱怨:“……这老货!早跟他说过,账目有异,报上来便是,自有上头定夺!偏要自己去摸藤!现在摸出人命官司了!还把公子拖下水!万一将军怪罪下来……”
“行了。”韩沥的声音依旧平澹,甚至带着点倦意,“我是幻梦之主,手下人做事,本就是我担责。现在说这些无用。”
脚步声在门外踱了两步,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点思索:“刘意……我有点印象。听说他近年常流连紫兰轩?”
“何止是常去!”韩重的语气充满鄙夷,“几乎是每日必到,一去就是大半天,喝得烂醉如泥,不到宵禁不归府!正经事不干,整天花天酒地!”
“哦?”韩沥的尾音微微上挑,“左司马的俸禄……够他这般挥霍?”
门外沉默了一瞬。
韩重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确定:“这个……属下不知。但坊间确有传闻,说刘意手头阔绰得很,在紫兰轩一掷千金也是常有的事。”
“手头阔绰……还住着那般大好光景的宅子。”韩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韩重说,“正事不干,尸位素餐,靠俸禄能养活自己?我看未必。”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冷澹的不解:“若真是贪墨了不该贪的东西……为何将军到现在才察觉,才动手?”
这个问题抛出,门外再无声响。
屋内,李开的手指在换衣的动作间微微一顿。
韩沥这话,看似不解,实则是在为他接下来可能面对的问话,埋下一个合理的、可供推敲的引子——刘意有问题,且问题可能很深,深到连姬无夜都被瞒了很久。
他迅速换上了一套幻梦账房标准的深青色文士服——料子普通,但整洁挺括,符合一个高级账房的身份,又不会过于显眼。
对着墙角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冠,将脸上那些属于“李开”的凌厉线条,努力揉进“李元夜”惯有的、略带疲惫的恭顺里。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韩重依旧脸色不善,但已不再骂骂咧咧,只是抱着手臂,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韩沥则已先束好了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披风也系得整齐了些,正垂眼看着自己中衣的袖口,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织纹。
见李开出来,韩沥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这还像点样子。”
李开上前一步,对着韩沥深深一揖,姿态拘谨而坚定:“公子,韩管事。若……若因仆行事不慎,果真连累了公子与幻梦,仆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他说得恳切,眼眶甚至有些发红,将一个忠心又惹了祸的下属形象演得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