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浓黑却迅速晕染开来、边缘毛糙如虫蚀的墨迹,瞬间破坏了纸面的平整。
“瞧见没?”韩渠把纸转过来给李开看,语气里没啥失望,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墨不行,或者说,跟这纸犯冲。公子说了,是墨里的胶性不够,托不住,渗得快。好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还得磨。”
李开看着那团晕开的墨迹,心中了然。难怪公子那等大才,弄出这般轻便奇物,却迟迟不能推广用于书写。技术之路,从来都是一步一坎。
“所以,现在只能先这么用着。”韩渠指了指那叠小纸,“厕筹也好,草稿也罢,总归比刮片舒服,比竹简便宜。慢慢试,不急。”
李开将纸小心收好,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大组长,我今日前来,是想申请……”
“调阅城内关联账目,对吧?”韩渠直接打断他,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还没恭喜你高升小组长呢,李组长。”
李开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微微颔首。
“知道他们为啥推你当这个组长不?”韩渠不等他客套,忽然伸手,粗壮的手指越过李开,直直指向门外,嗓门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因为他们他娘的——懒!”
“懒?”李开一怔。懒?因为……懒所以推举自己来干活?
“对,就是懒!”韩渠收回手,掰着手指头,语气又快又冲,“你以为他们是看你本事大,敬重你,公心推举?狗屁!这帮家伙,老的老,小的小,一个个算盘拨得山响!”
“小组长是有优待,能半价买地,庄子帮衬盖房。可那地是啥地?是附近贵族老爷们瞧不上的边角荒地!得自己开垦,自己操心!小组长本人还没空,得让家里老小去张罗,费心费力!”
“更重要的是——”韩渠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砸在李开心上,“当上小组长,按规矩,得先去城里的账房团队‘进修’!至少待满半年,考核过了,才能回来享受这组长待遇,或者留在城里发展。”
他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城里!新郑!你知道在城里过日子,跟咱们这儿比,是啥样吗?”
李开想起庄园的饭食、住处、用度,迟疑道:“城内居,大不易。想必……更清苦些?”
“清苦?何止清苦!”韩渠嗤笑,“你在庄子里,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住的是什么?近乎君侯之享!我没说错吧?”
李开默然。确实,这份用度,放到军中,堪比高级将领。
“可在城里!”韩渠伸出两根手指,“你一个月,就只有两金的餐补住补!是,两金不少了,够在城里租个不错的屋子,吃饱穿暖。可想吃得像庄子里这么好?顿顿有肉,菜蔬管够,醴酪随意?做梦!”
他盯着李开:“那帮老油子,在庄子里过惯了神仙日子,谁愿意去城里吃苦?每天提心吊胆不算,嘴还亏了!年轻人呢?被老人一带,也怕了,觉得在庄子里稳稳当当做几年,攒够钱直接买地当个小地主多好?拼什么拼?闯什么闯?”
李开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同僚了。这不是简单的懒惰,而是基于安逸现状的、无比现实的精明计算。庄园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沉没成本”,让人难以割舍。
“可是,”李开还是想为年轻人辩一句,“或许,也有人是担心城内……不太平?”
韩渠脸上的讥诮淡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这话,倒是说到了根子上。城里,确实不太平。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幻梦’的账房来说。”
李开的心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