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函的末尾,有一行朴拙的小字,是韩重的笔迹:“公子说,地基要自己打,房子可帮一把。李组长先看看。”
李开盯着那几幅草图,盯着“宅院”二字,盯着“地基要自己打”,呼吸一点点变得困难。
地基……宅院……
很多很多年前,在他还不是右司马,只是一个普通将领的时候,也曾想过等不打仗了,就找一片安静的土地,亲手打下地基,盖几间不必太大的房子。院中要栽一棵树,最好是桂树,秋天会香。要有一口井,水要甜。要留一间朝南的屋子,给那个人……和孩子……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他几乎要被日复一日的平静、同僚的信任、身体的“好转”温水煮死的时候,在他对着复仇之路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无力的时候,又把这幅他早已不敢奢望的图景,如此具体、如此实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公平”(地基自己打),推到了他的眼前?
这不再是“放弃复仇就能活”。
这是“放弃复仇,你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有地,有房,有尊重,有未来。
而拿起复仇的刀,意味着抛弃这一切,重新变回那个一无所有、面目狰狞、只能在黑暗中噬咬的幽灵。
“我……我不是……”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粗糙的、疤痕累累的掌心下,眼眶滚烫得像是要烧起来。没有泪,只有一种干涸的灼痛。
他以为潜藏在这里,是忍耐,是蛰伏。却没想到,最大的煎熬不是暴露的危险,不是行动的艰难,而是这悄无声息的救赎。
这救赎不问他过去,不逼他坦白,只是用日复一日的充实、同僚真挚的信赖、以及一个触手可及的安稳未来,一寸寸瓦解他心中那座用仇恨垒砌的堡垒。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西郊。工坊区的灯火在秋风中明灭。
账房里最后几个加班的账房也收拾东西离开了,临走时还轻声跟他道别:“李老,早些歇息。”
脚步声远去。
油灯的光晕在简册上跳动,映着那几幅简陋却生机勃勃的地块草图。
李开维持着捂脸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仿佛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深渊边缘,一边是血色过往嘶吼着要他纵身跃下,另一边是温暖的灯火伸出手,要拉他回到人间。
而他,连向哪边迈出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有掌心下,那被毁去的面容深处,某些坚硬的东西,正在发出细微的、无人听见的龟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