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盐场的分销网络,四通八达,与魏、楚的贸易往来记录详细,看不出任何走私痕迹——因为所有的“非常规”交易,都被包装成了“边市特供”、“战时特需”。
各庄园的粮秣产出、牲畜繁育,数据详实,损耗控制在合理范围。甚至还有一笔专门的“水土养护”开支,用于防止过度开垦。
这不是假账。这是用真实的数据、合规的流程,构建的一个庞大而健康的商业帝国表象。每一处可能藏污纳垢的缝隙,都被账目上的“合理解释”填平了。
李开的手指划过竹简上冰冷的刻痕,心中的寒意比指尖更甚。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右司马时,收到过多少来自边关的求援军报?粮草不济,军械短缺,抚恤不发。而那些请求拨付的款项,与眼前这账册上庞大的利润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那时他总以为是国库空虚,或是中间官吏贪墨。
如今他才真切地看见——钱就在这里,只是流向了另一个口袋。而这个口袋的主人,用一套完美的账目,将自己的掠夺打扮成了“为国理财”的功劳。
“合法”的掠夺,比明火执仗的抢劫更令人窒息。
因为它堵死了你所有基于“法理”的控诉之路。你拿什么告他?告他生意做得太大?告他账目做得太漂亮?
李开背靠着冰冷的账架,缓缓滑坐在地上。简册散落在膝边。
复仇的路,不仅遥远,而且他连一个能下手的“罪证”都抓不到实质。刘意是帮凶,是爪牙,但真正的巨兽,是这套用财富和账目编织起来的、盘踞在韩国躯体上的无形网络。杀一个刘意,不过是斩断这网络上一根微不足道的触须。
而他自己呢?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握刀握笔而骨节粗大、如今却沾着墨渍和灰尘的手。这双手,曾经能拉开强弓,能挥动令旗,如今却只在算盘和竹简间打转。
更要命的是,他竟在这打转中,找到了一种可怕的、虚弱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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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账房时,天色已暗。几个尚未下值的年轻账房围在油灯下,见他进来,立刻起身。
“李老,您脸色不好,可是累了?”
“组长,明日要核的城南三处庄园秋收汇总,重点看哪些?”
“李老,那套拳里‘某某式’的劲,我总使不圆转,您得空再指点指点?”
声音关切,眼神诚挚。灯光将他们年轻的脸庞映得温暖。
李开看着他们,看着这间他待了一个多月、熟悉到闭眼都能走对的账房,看着条案上堆积的、等待他复核的竹简,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不是厌恶他们,是厌恶那个正在被这一切驯化的自己。
他勉强点点头,含糊应了两声,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的位置。
桌上,安静地躺着一封新的简函。
是韩重让人送来的,关于“组长级以上人员,可选购庄园周边荒地,享半价人工协助垦殖,并可申请由‘幻梦’工匠协助建造宅院”的详细章程。后面附着几处可选地块的简陋图示——有靠近溪流、便于引水灌溉的;有地势略高、背风向阳的;还有一片不大的林地,旁边标注“可伐木自用,亦可保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