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辰,新郑城东,翡翠虎名下最隐秘的一处账房。
这里没有大将军府的肃杀,却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金铁与算筹交织的冰冷。四壁皆是厚重的紫檀木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标签,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的纸霉味与淡淡的熏香。
翡翠虎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案后,肥胖的身躯几乎填满整个椅背。他面前摊着数本摊开的账册,朱笔搁在一旁,但此刻,他那双惯于在数字间游走的精明小眼睛里,只有惊惶。
来人站在阴影里,只露出半截靛蓝色的织锦袍角,和一双手——那双手指节修长,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干净,此刻正轻轻搭在一卷用金线系着的绢帛上。
没有通名,没有寒暄。
那人开口,声音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着水传来的中性音调,不高,却让翡翠虎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
“大掌柜近日生意兴隆,青瓷新出,日进斗金。可喜可贺。”
翡翠虎额头渗出冷汗,勉强挤出笑容:“托……托贵人的福,小有进项,小有进项……”
“只是,”那人话锋一转,指尖在绢帛上轻轻一点,“生意做得大了,难免惹人注目。尤其这等新奇之物,王上至今未曾得见一器……坊间已有议论,言大掌柜眼中只有金玉,忘了根本。”
翡翠虎浑身肥肉一颤。
“这……这从何说起!”他急道,“青瓷初成,品质尚未稳定,岂敢以粗劣之物污了王上圣目?正待精选上品,择吉日……”
“择吉日?”那人打断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冰锥刺入耳膜,“大掌柜的吉日,怕是都用在与魏、楚豪商的宴饮上了吧?”
翡翠虎如遭雷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对方连他与外国商贾接洽的细节都知道!
“某奉劝大掌柜一句,”那人向前微倾,阴影中似乎有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翡翠虎脸上,“钱财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有些水,该往哪里流,得看清楚。流错了地方……淹了不该淹的,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说罢,他将那卷绢帛轻轻放在案上。
“这是近日某些账目往来的‘建议’,大掌柜不妨看看。或许……能帮你理清些头绪。”
话音落下,那靛蓝袍角已向后飘退,无声无息地融入门外更深沉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翡翠虎瘫在椅上,大口喘着气,冷汗已将内衫浸透。他颤抖着手拿起那卷绢帛,解开金线,只扫了一眼,脸色便惨白如纸。
上面是他与几位边军将领、宫中采办之间几笔隐秘的“损耗”与“孝敬”记录,数额、时间、中间人,分毫不差!
这不是建议。
这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刀。
而持刀的人是谁,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能如此精准拿到这些,又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他的,唯有那位深居宫闱、掌控着另一张无形之网的……
明珠夫人。
她不是冲着这几笔钱来的。她是在警告,因那该死的、未送入宫的青瓷!
翡翠虎在极致的恐惧中,迅速权衡。不能硬顶,不能声张,但必须让将军知道——不是告状,是求助,是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