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在窗边坐下,没有关窗。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嘈杂鲜活的声音上,试图让耳朵里灌满“生”的气息,去覆盖眼中那片死寂的“骨”的世界。
熙攘的行人在他眼中,依旧是一具具行走的骨架,穿着各色衣衫。他只能凭借服饰的样式、颜色、行走的姿态,勉强去区分男女老幼,去“猜测”他们的表情和身份。反应变得迟钝,因为认知需要绕一个弯——先见骨,再“脑补”皮肉,最后才关联到身份信息。
他不敢闭眼入定去强行破解。因为知道,紫女很快会来。
果然,不过三息时间,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袅袅婷婷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紫女倚在门边,一袭紫衣衬得肌肤胜雪,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揶揄。
“唉呀,”她红唇微启,声音柔媚,“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从来不肯在紫兰轩多花一个铜子的泥巴公子,今日竟主动登门,还点了雅间……可喜可贺。需要什么特别服务吗?”
韩沥闻声转过头。
在他的视野里,先是一具极其匀称优美的女性骨骼框架映入“眼”帘——锁骨平直,肩胛骨线条流畅,嵴椎笔挺,盆骨结构显示出良好的运动能力。骨相极佳,且……蕴含着经过长期严苛训练才能形成的、内敛而强大的力量感。与明珠夫人那种同样经过训练却更显妖异诡谲的骨相不同,紫女的骨架透着一种扎实的、生机勃勃的美。
随即,他才“看到”紫女含笑的脸,以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是的。”韩沥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甚至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人总要打破自己的第一次。我主动来紫兰轩消费一次,也算……超越自我了。”
紫女脸上的笑意却缓缓收敛了。她向前走了两步,仔细端详着韩沥的眼睛,秀眉微蹙。
“你不对劲。”她笃定地说,语气里没了玩笑。
韩沥心中暗叹:女性在这种事上的直觉,果然敏锐得可怕。
“我没有用登徒子的眼神看你,”他辩解道,试图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我知道你和我九哥互相吸引,所以我压根不敢有,也不会有任何非分之想。”
“你胡说什么呢!”紫女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晕,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但那怒意里分明藏着被点破心事的羞恼。
然而,韩沥“看”不到那抹动人的红晕。在他此刻的视界里,面前只是一具因情绪波动而微微调整了重心、骨骼肌理随之产生细微变化的骨架。他只能通过语气和语境去判断对方的反应。
“随口一说罢了。”韩沥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我没事。等韩重把水送上来,喝一口就走。你忙你的,不必管我。”
他说完,便不再看她,仿佛窗外那一片行走的骷髅世界,比眼前活色生香的紫女更有吸引力。
紫女站在原地,眉头越皱越紧。韩沥的眼神……太不正常了。那不是看一个女人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空洞,却又不是失明那种空洞,而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感与欲望,只剩下纯粹“观察”乃至“解剖”意味的冰冷注视。
仿佛在他眼里,自己根本不是紫女,不是女人,甚至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具……有待研究的骷髅。
这绝不是寻常的疲惫或心绪不佳。倒像是……中了什么邪术?被厌胜了?可看他的言行逻辑又分明清晰,只是对外界的感知反馈出了严重问题。
不对劲。很不对劲。
紫女不再多言,转身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脸上的慵懒与风情尽数褪去,只剩下凝重。她快步走向紫兰轩深处,心中已有决断——这种事,她处理不了,得找能处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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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盏茶后,韩重端着严格按照要求处理好的水壶和一套素净茶杯,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
“公子,水好了,按您说的,沸水沥过三遍……”韩重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房间阴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