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韩非那张瞬间切换表情的脸,心中那点因被责备而生的些许波动,顷刻间化为无奈。他早该想到的。这位九哥,怎会真为了区区衣冠小事如此严肃?
但经此一闹,先前因等待、因水壶事件、因身份差异而产生的微妙隔阂与尴尬,倒是如阳光下的晨雾般,消散了不少。
韩重也暗松一口气,抬头时,正见韩非朝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愣着作甚?”韩非已自顾自走到案几主位前,撩衣坐下,姿态闲适,“水既沸了,还不为你家公子与吾沏茶?莫非还要我亲自动手?”
“不敢!”韩重忙应声上前。
炉上铜壶已发出嗡嗡轻鸣,壶盖被水汽顶得微微跳动。韩重用厚布垫手,提起铜壶,先将少量沸水注入那两只淡青色的茶杯中——这是“温杯”。清澈的水流撞击杯壁,发出清越声响。
韩沥此时也已坐下,就坐在韩非对面。
室内,只剩兄弟二人,一炉,一壶,两杯清茶。
以及,案上那几件在晨光中静静流淌着青碧光泽的瓷器。
韩非几乎在韩重退出的瞬间,便已伸出手。
指尖触到杯壁的刹那,他“嘶”地轻吸一口气——烫。但他并未缩手,反而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青瓷杯捧在掌心,就着窗外透入的明亮天光,细细端详。
杯身线条流畅,敞口,深腹,圈足工整。那层淡青釉色,并非均匀涂刷的死色,而是在光线下呈现出微妙深浅变化,仿佛雨后初晴的天空,又似深山幽潭的一抹倒影。釉面光洁莹润,毫无普通陶器的粗涩感,胎体薄而坚致,对光看去,竟隐隐有透影之感。
他屈指,极轻地一弹杯壁。
“叮——”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金玉相叩的响声,在安静的雅间内回荡,余韵袅袅。
韩非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看到奇珍异宝的贪婪之光,也不是文人雅士赏玩器物的闲趣之光,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灼热的探究与赞叹。
“妙啊……”
他喃喃道,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
“十四弟,此物……当真妙极!”
他将杯子举得更高些,换个角度观察:“类玉而非玉,声清而质坚,触手生温,观之忘俗。”他低头轻嗅茶香,又看向杯内碧色茶汤与青釉相映的色彩,“盛汤水而不渗,聚香韵而不夺……此为何物?从前,未尝得见如此完美之器。”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韩非那副全然沉浸在器物之美中的神情,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微微松弛了一丝。这位兄长,或许浮夸,或许玩世不恭,但对真正“美”与“奇”的事物,有着纯粹的鉴赏力与热情。
“此物,”韩沥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我暂名之为‘青瓷’——瓷者,次在上,瓦在下,算是陶的进化物——我生造了个字。”
“青瓷……”韩非重复了一遍,目光仍流连在杯上,“好名字。青者,东方之色,生发之象;瓷……从瓦,乃陶器之属,却又远胜于陶。名实相符。”
“说来也是机缘。”韩沥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指腹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语气依旧平淡,“前岁,我得了几件南边越地传来的器物,彼处称为‘原始瓷’。粗陋得很,胎厚釉薄,色泽斑驳,但表面那层稀薄的光泽,却令我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