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外人的,人死在我地里——地是我的,埋我地里,谁能知道。”
笔录做完,天蒙蒙亮。温则鸣走出审讯室,在楼道的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正对着分局后院的一棵老梨树,不知道谁哪年栽的,疏疏落落的。
他忽然想起孢粉报告上那行字——高浓度梨属花粉。
八年前四月的那个夜里,满园梨花开得正盛。两个想去过新日子的人,倒在了花底下。花粉落在他们衣襟上,跟着他们进了土,一睡八年,替他们记着那一夜。
人证会老,账本会烧,兄弟会串供。
花不会。
同步审讯的郑满库,撑到天亮,也交代了。
上午通知家属,出了点事。
曹卫东的老娘是被儿媳妇搀着来的。八十岁的人,进门先没听懂,问了三遍“埋哪儿了”,才明白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往地上拍,嚎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赵春梅的哥哥没哭。他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听完最后一句,突然站起来往外冲——冲到大厅门口被四个民警拦腰抱住,脚还在往前蹬,嘴里喊的是郑满库的名字。
“八年!”他喊,“我妹在他家门口的地里埋了八年!村里人骂了我妈八年,说她养了个不要脸的闺女!”
“我妈上个月刚走。她到死都以为我妹是跟人跑了!”
大厅里没人接话。
老支书跟着来的,站在人群外头,头一直低着,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没说出来。八年前发动全村找人的是他,说“兴许真是私奔了”的也是他。
最后是曹卫东那个当年才八岁的侄子——如今已经是个半大小子——扶住了赵春梅的哥哥。
“舅,别喊了。”男孩说,“喊了八年了,这回有人听见了。”
案件告破。从进驻到抓捕,攻坚队用时四天半。
消息传回市局比武指挥部的时候,积分榜刷新——城南分局,第一个完成必答案件,且是七起积案中卷面难度评级最高的“三无”案。
全市技术员交流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花粉那个思路……是怎么想到的?”
没人回答。当初发“临时工凑数”的那位副队长,头像再也没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