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望坡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天,新野城外的校场被一片肃杀之气笼罩。
关平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二百余名白羽卫士卒抬着几十个木箱鱼贯入场。木箱里装的是从曹军辎重中缴获的皮甲、短刀和弓弩,虽然大半已经残破,但其中有一批上好的牛皮甲——那是夏侯惇亲卫队身上的装备,被关平带人趁乱摸了营,一具不落地扛了回来。
"每人一件,挑合身的换上。"关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从今天起,白羽卫正式列装皮甲。记住,甲是给你们保命的,不是给你们显摆的。战场上,一件合身的皮甲能让你多挨一刀,那一刀可能就是活与死的差别。"
士卒们齐声应诺,纷纷上前挑选皮甲。赵虎抢在最前面,一把捞起一件胸甲,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咧嘴笑道:"军司马,这甲上还有血印子呢!"
"留着。"关平淡淡道,"夏侯惇亲卫的血,染在你的甲上,就是你的功勋。将来你儿子问起来,你就告诉他——你爹在博望坡砍过曹军大将的亲卫。"
赵虎笑得更加张狂,但他身后几个年轻的士卒却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经历血战——虽然关平当时只让他们躲在暗处放冷箭、趁乱烧辎重,压根没让他们正面冲杀,但光是趴在草丛里听着曹军溃兵的惨叫声和马蹄声从头顶碾过去,就足够这些庄稼汉出身的士卒腿肚子转筋了。然而,打完仗清点人数,二百一十三人出征,二百一十三人归来,无一伤亡。
这个数字让整个白羽卫在短短三天之内脱胎换骨。
"军司马!"一名传令兵从校场外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单膝跪地,"主公请您即刻回府!诸葛亮先生到了!"
关平眉头一挑。比他信中说的"三月后"提前了将近两个月。博望坡那把火,果然把诸葛亮提前烧出了隆中。
他转身对赵虎丢下一句"分发完毕后所有人原地休整,午后负重越野十里",便大步向城中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十里路,每人背着自己的新甲跑。谁敢偷懒把甲卸了,罚全伍再加五里。"
身后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关平嘴角微扬,脚步未停。
府衙正堂中,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
刘备坐在主位之上,脸色微微泛红,显然是激动所致。简雍和孙乾分坐左右,面上也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喜色。而在堂下客席上,端坐着一位身长八尺、面如冠玉的青年——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中一把鹅毛扇轻轻摇动,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飘逸之气。
关平迈步跨过门槛的瞬间,那青年的目光便投了过来。
四目相对。
关平在后世的无数影视作品和文字记载中"见过"诸葛亮千百次,但真正面对面站在这里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史书和演义里那些形容,都太苍白了。诸葛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智谋,不是城府,而是一种近乎透骨的"静"。那种静像是山涧深潭的水面,你明知道下面暗流涌动,却看不出一丝波澜。
"主公。"关平上前拱手,然后转向客席,微微躬身,"这位想必就是隆中诸葛先生了。"
诸葛亮起身还礼,动作从容不迫,鹅毛扇在胸前轻轻一顿:"关公子少年英杰,亮在隆中已闻大名。博望坡一战,公子以百余新兵袭扰夏侯惇后军辎重,令三万曹军一夜断粮,此等手笔,亮自愧不如。"
这话说得客气,但关平听出了其中的考校之意。诸葛亮特意提到"袭扰后军辎重",显然对博望坡之战的细节了如指掌。一个深居隆中的隐士,能在战报传来之前就掌握如此精确的信息,这说明诸葛亮在荆州军中布有自己的眼线——或者说,他早就开始关注刘备这支队伍了。
"先生过誉。"关平不动声色,"不过是趁火打劫的小把戏罢了。真正定鼎战局的是主公的火攻伏兵,关平只是帮柴火堆上浇了一勺油。"
刘备哈哈大笑,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挽住诸葛亮的臂膀,一手拍了拍关平的肩膀:"今日双喜临门!博望坡大胜在前,孔明先生亲至在后,备何其幸也!孔明,这位便是云长之子关平,虽年仅十二,却已有大将之风。你二人皆是胸怀韬略之人,往后要多亲近亲近。"
诸葛亮含笑点头,目光却在关平脸上多停留了一息。那一息之间,关平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审视"的压迫感——这个二十七岁的青年,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打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关公子,"诸葛亮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亮有一事请教。博望坡之战,公子夜袭曹军辎重之时,为何选在亥时三刻?亮反复推演了地形与风向,若是提前半个时辰,火势虽可更大,但曹军前营尚未完全溃散,后军必有防备。若是推后半刻,夏侯惇回援的骑兵便可能截住公子的退路。亥时三刻——这个时辰,公子是如何算出来的?"
堂中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关平心中微凛。诸葛亮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旁人看到的是战果,他却精确到"时辰"这个细节上。博望坡那夜,关平确实是算过的:亥时三刻,夏侯惇的中军刚被火势逼退到谷口,前后军完全脱节,而曹操军中的夜巡换防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后军辎重队的守备最为松懈。这些判断,一半来自他对历史战役进程的了解,一半来自他后世的军事常识中对"夜间窗口期"的精确把握。
但在诸葛亮面前,他不能说实话——至少不能把"我上辈子就知道这场仗怎么打"这种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