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们来得比预想中早。
《申报》的何记者第一个到,他年轻,二十五六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夹着一个牛皮纸笔记本,穿着中山装。
他站在仓库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横幅,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走到藤原澈面前。
“藤原大尉,我是《申报》的何铭远,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藤原澈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还是让自己的华夏语带了点口音:“可以。”
“这个救济站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月初。”
“现在住了多少人?”
“五十个。”
何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他写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写完了抬起头,又问:“衣服和粮食从哪里来?”
藤原澈沉默了一瞬,说:“宪兵队调拨。”
何记者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退到一旁。他没有再问,目光扫过那些难民。
《新闻报》的摄影师扛着相机和三脚架,在空地中央找角度。
他把三脚架支起来,调整高度,低头从取景框里看了一会儿,又挪了半米,重新调。
《魔都每日新闻》的日本记者最后到,他穿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一台小相机,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助手。
他进来之后没有跟藤原澈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目光在难民和藤原澈之间来回扫。
藤原澈站到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稿纸。
稿子是陈良帮他写的,他在家里念过几遍,把发音不准的字标注了拼音,但站在这里,面对着那些记者和难民,那些字好像又变得陌生了。
他开始念:“大日本弟国皇军与华夏人民亲善友好,特设救济站,为苦难民众提供帮助……”
他念得很慢,有些字发音不准,“亲善”念成了“禽善”,何记者在笔记本上写的时候顿了一下。
藤原澈继续念,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场地上被风吃掉了一半。
闪光灯亮了一下。
刘聪吓了一跳,整个人往母亲那边缩。刘慧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别怕,照相的。”
《新闻报》的摄影师从取景框后面探出头,看了看光圈,缩回去,又闪了一下。
这次刘聪没躲,但眼睛眨了好几下,睫毛上还挂着刚才吓出来的水光。
藤原澈念完了,他把稿纸折好,放进口袋。
何记者走过来,蹲在一个老太太面前。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