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时期,魔都租界里的帮会势力重新洗牌,法租界的青帮和公共租界的洪帮为了争夺码头地盘火并了好几次,巡捕房人手不够,把档案室里的人也都拉上了街。
沈怀瑾在街上跑了半个月,没有配枪,只带了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把帮会人员的活动规律、接头地点、武器藏匿处一一记录下来。
火并平息之后他交了一份详细的报告,英籍总警司在报告上批了一句“此人可用”。
后来他才知道,那次火并背后有日本人在扶持新的帮会代理人,洪帮里有几个小头目拿了日本人的钱在租界里搅浑水。
那时日本人还只是租界里一股若隐若现的暗流,离他的生活很远。
沈怀瑾在公共租界当探长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还过得去。
他把这些年的积蓄大部分拿回家,把母亲的风湿腿治得能下床了,妻子是他幼年时就认识的邻居,两人的孩子已经上学了,男孩今年刚上中学,女孩后年也要上中学。
1937年淞沪会战爆发后,英籍督察一个接一个调回英国,顶替他们的日籍警官带着北平的满铁调查经验来接手租界治安。
沈怀瑾在工部局替英国人做事时尽心尽力,在宪兵队替日本人跑腿时同样尽心尽力。
英国人统治租界时他帮英国人维持秩序,日本人接管虹口后他帮日本人搜集情报。
蒋茂才觉得他可靠,坂本觉得他好用,海军的人觉得他懂行,他在每一段关系里都是一个有用的人,但不是一个忠诚的人。
忠诚会过期,有用不会。
一个人足够有用,就能在任何环境里留下来,有机会继续往上走,争取更高的职位,掌握更多的资源。
沈怀瑾从来都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
1940年三月底,汪伪政权成立,租界局势进一步恶化。工部局警务处的华人探员大量流失,有人去了重庆,有人投了76号,有人干脆辞职回老家,而沈怀瑾选择了留在宪兵队当便衣宪佐。
某天深夜。
他十岁的儿子半夜爬起来,给妹妹掖好踢开的被子角,然后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日本宪兵队的摩托车突突开过。
他看见儿子站在黑暗里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问他:“阿爸,等日本人走了,我们会不会被当成汉奸?”
沈怀瑾沉着脸反问他:“谁教你这个词的?”
“我们班的阿强这样叫我,他成绩很好,我喜欢和他玩,但是他爸爸被宪兵队抓走打死了,他就来骂我是汉奸。”
“......你先睡觉,我会和老师说这件事的。”
沈怀瑾在历史书上看过太多政权更迭,他知道日本人不可能永远占据魔都,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有足够不被清算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