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师,四十三旅指挥部。
与其说是指挥部,不如说是一个经过简易加固、深挖地下的半掩蔽所。
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劣质烟草、汗水和机油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凑在一起,上面铺着已经磨损起毛用红蓝铅笔反复涂改得密密麻麻的作战地图。
一盏昏暗的马灯悬在头顶,随着不远处传来的沉闷爆炸声微微晃动,将围在桌边几个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旅长杨汉城背对着入口,身形笔挺得像一杆标枪,即使在这压抑逼仄的环境里,军装的领口依旧扣得一丝不苟。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顾家宅防线的一点,声音沙哑但沉稳:“鬼子第三师团的突击重点,看来是放在了我们和左翼十六师的结合部。
压力很大,但结合部不能丢,丢了,我们和十六师的联系就被切断了,顾家宅就成了一座孤岛。”
他顿了顿,手指用力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告诉一〇三团,不管付出多大代价,必须给我钉死在那里!把预备队三营给我调上去,加强侧翼!”
“是!”旁边的作战参谋迅速记录。
就在这时,指挥部入口的防雨布帘被掀开,一名副官急匆匆走了进来,他先是对旅长敬了个礼,然后快步走到杨汉城身边,俯下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了几句。
杨汉城原本全神贯注在地图上的视线猛地一凝,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缓缓直起身,转过来,脸上原本紧绷如岩石的线条,瞬间发生了复杂的变化。
先是瞳孔微微放大,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紧接着,那惊愕迅速被一种混杂着欣慰、骄傲,但更多是沉重与苦涩的神情所取代。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李姓参谋注意到了旅长的异常,忍不住关切地问道:“旅座,是……有什么新情况?”
杨汉城沉默了几秒钟,这才缓缓说道:“没什么,一点……私事。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外甥,苏浩。”
“苏浩?”李参谋愣了一下,旋即想了起来,“就是您那位在长沙分校读书,后来分配到十六师的外甥?他怎么了?是……负伤了?”
他看旅长的表情,心里不由一紧。
杨汉城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摇曳的灯火,仿佛要透过那昏黄的光,看到远方硝烟弥漫的阵地。
“没负伤。不仅没负伤,还立了大功。”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带来的冲击,“十六师那边刚传过来的战报摘要,提到了他。昨夜,他带着一个残缺的连,在下家桥突出部,顶住了鬼子第三师团一个加强大队的轮番猛攻,坚守了一天一夜,毙伤敌寇数百,最后还能成建制撤下来。
现在……被他们团长火线提拔,代理副营长,收拢溃兵,去守更关键的阵地了。”
指挥部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炮声和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几位参谋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