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并排躺着几具刚刚收殓过来的遗体,盖着破烂的军毯或帆布。一只沾满泥污的手从覆盖物下露了出来,手指微微蜷曲。
苏浩认得那手腕上系着的一根褪色的红绳。
那是赵大强。出发前还在卡车里挥舞手臂,唾沫横飞地鼓动新兵,畅想着戴着大红花回乡风光的二排班长。
如今,他静静躺在那里,没了声响,没了那份粗粝的生气。
年轻的脸上残留着惊愕与痛苦,眼睛没有闭上,空洞地望着渐暗的天空。
苏浩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将赵大强圆睁的双眼合上。
战争就是这样,刚刚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躯壳。任何豪言壮语,在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心里沉甸甸的,那短暂胜利,在具体的人命消逝面前,似乎失去了许多分量。
“连……连长……”
一个微弱、带着颤抖的声音叫住了他。
苏浩转头,看到刘三娃蜷缩在一个弹坑改成的简易避弹洞里,抱着膝盖,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泥污和泪痕。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还有一丝期盼。
“连长……”刘三娃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努力压抑着,“我们……我们真的能活着回去吗?王叔说……王叔说打仗就是这样,会死很多人……可……可我想我娘了……”
他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的话很轻,但在相对安静的堑壕里,却让附近不少士兵都抬起了头。
那些目光,有年轻的,有沧桑的,此刻都望向了苏浩,里面包含着和刘三娃同样的疑问,同样的恐惧,同样的,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白天的战斗,敌军的凶狠,战友的惨死,还有那不知道何时会再次降临的炮火和冲锋,都在消磨着那本就渺茫的希望。
别说新兵,老兵也遭不住这么高强度的作战。
要知道军队在开拔之前,有过多次上级举行的集中演讲。
在那些演讲中虽然提醒了大伙敌军会很强,但为了安抚人心,给人营造一种优势在我的感觉。
这也是许多部队,刚来淞沪就被打懵的原因。
很多人只有到了这里,才意识到,这里的战争烈度,完全不是以往的战争可比!
苏浩迎上那些目光。他看到了王栓柱紧抿的嘴唇,看到了其他班长眼中的沉重,看到了新兵们几乎要瓦解的意志。
他知道,此时此刻,任何空泛的安慰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