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一下子暗了下来。机床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原本转动的皮带轮慢慢停住,像一头被抽空了力气的铁牛。雨声从门口和窗户灌进来,比刚才响了好几倍,混着远处隐隐的闷雷。
“怎么回事?”老周从工位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锉刀,“正锉到关键尺寸,这电一停——”
“变压器被雷击了。”老郭从厂部方向跑过来,雨披也没顾上穿,头发贴在前额上往下淌水,站在车间门口拿袖子蹭了把脸,“供电局正在抢修,说至少要到明天才能恢复。大家别慌,各车间点上煤油灯继续干活。任务不能停。”
老周把锉刀搁在工具箱上,弯下腰从工具箱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煤油灯。火柴划了两下没划着,他甩了甩火柴盒,第三下才嗤地冒出一朵火苗。煤油灯点上了,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了两下,稳住了。周围的工友也陆续翻出了自己的灯,火柴嗤嗤地划响,一朵接一朵火苗在车间的昏暗中亮起来,排成一排,照得人影在墙上晃来晃去。雨声、风声、煤油灯芯噼啪的响声混在一起,车间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连锉刀推过工件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林远借着煤油灯光继续锉滑动轴承座。灯光昏黄,铜套内壁的刀痕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他把刮刀换了个角度,正要推下去,老赵从旁边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手里的工件。
“光线暗,修粗活。精修等电来了再说。”
“知道了。”林远把精齿锉换成了粗齿锉,重新夹好工件。粗锉推下去,铁屑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卷着掉在工作台上。老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回自己工位去了。
贾东旭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个锉了一半的法兰盘。煤油灯的火苗在他面前轻轻晃着,照得法兰盘端面的刀痕忽明忽暗。他拿卡尺量了一下,又拿起锉刀,锉了两刀又停了。煤油灯的光不比电灯,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工件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尺寸线看不清,毛刺也看不清。他把锉刀往工具箱上一搁,声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干活。有人出风头倒是出够了,咱们这些老实干活的在这摸黑受罪。”
老周正端了搪瓷缸子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脚步停了。
“东旭,你说谁出风头?”
“我说谁谁心里清楚。”贾东旭没抬头,拿起卡尺又量了一下法兰盘,量完又搁下,“那天晚上暴雨刚下,人家头一个跑回车间,窗户也关了,屋顶也补了,老郭拍着他肩膀夸他手艺好。现在全厂都知道林远是抢险模范了。咱们这些老老实实在工位上干活的,谁看见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老周把搪瓷缸子往台钳上一搁,转过身来,“林远那天晚上是回来看他师傅的工具箱,顺手把车间窗户关了、屋顶补了。人家自己的工位倒没顾上,先把他师傅的工具箱搬了。这叫出风头?”
“我没说他搬工具箱不对。我是说——”贾东旭把卡尺往工作台上一拍,“现在停电了,大家都在这摸黑干活,他倒好,老赵让他修粗活他就在那修粗活。咱们呢?我这法兰盘精修修了一半,电一停,尺寸都看不清,怎么修?”
“你这叫什么道理?停电又不是林远让停的。老赵让他修粗活是他师傅心疼他,你师傅——”老周往易中海的工位方向看了一眼,易中海正蹲在车间那头检查一台钻床的电路,离这边隔着好几排机器,“你师傅不也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