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此事你怎么看?"
王黼闻言,顿了顿。他见皇帝不是先问蔡攸,而是先问他。这说明赵佶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倾向,只是他一时还摸不准,皇帝到底偏向哪一边。
他上前半步,躬身行礼,摆出一副公允持平、面面俱到的姿态,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陛下明鉴。近些年来,西夏边军素来跋扈无状,常年越境深入我大宋沿边地界打草谷、掳掠边民、偷盗粮草牲畜,屡屡践踏两国边境盟约,挑衅滋事早已成常态。我朝边将、边民常年深受其扰,怨气积压已久。此番西寿保泰军司麾下兵卒,更是胆大妄为,公然劫杀安肃军知军秦荣,劫掠财物,犯下滔天大罪,属实欺人太甚,全然没将我大宋天威放在眼中。"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地转了方向:
"以此而论,林昭率军越境,初衷只为追索凶徒、讨还被劫财物,惩戒肇事作乱的西夏军司部曲,本心是为朝廷伸张公道、维护大宋体面,行事算得上师出有名。于情理层面,的确情有可原。"
话锋一转,不疾不徐:
"可换个角度来讲,规矩法理又摆在眼前。大宋和战大权收于中枢,边帅无诏跨境大举用兵,终究触碰了边防规制。这事定性可左可右——往轻了论,便是跨境缉捕凶犯、惩戒滋事边寇;往重了论,便可视作擅启边衅、撩拨两国全面交战。"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恰好与赵佶对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圆融:
"说到底,此事如何定论,主动权全然握在陛下与我朝朝堂手中。咱们想怎么界定,便可以拿出怎样一套说辞对外周旋。"
赵佶听罢王黼这番两头圆滑的折中之辞,依旧神色淡然,不置可否。既没有点头赞许,也没有出言驳斥。他缓缓转过脸,看向一直谨小慎微、全程暗自窥伺天子神色的蔡攸,轻声发问:
"蔡枢密,你执掌枢密院军务,对此事有何看法?"
蔡攸心头一紧。
他看得清楚——皇帝不回洵武的意见,却先问了王黼,再问他,绕过了叫得最响的那个人,这本身就是态度。而王黼那番话,表面公允,实则已经替皇帝铺好了台阶。这时候他要是顺着邓洵武的路子往下说,很可能跟圣意相悖;可他要是完全倒向林昭,又显得枢密院太没立场。
他连忙收束心神,躬身垂首,言语极尽简短审慎:
"陛下,臣以为王相所言公允周全,句句在理。"
说完这一句,他便不再往下发挥了。但他没有把话头送回王黼那里,也没有接邓洵武的茬,而是不声不响地把决断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了赵佶:
"臣觉得既然陛下三日之前便已览阅林昭密奏,想必早已深思熟虑,心中自有万全筹划。臣斗胆想问,陛下知悉此事之后,已然做下了何等安排?"
殿内三人各怀心思,齐齐抬眼望向御座上的赵佶,屏息凝神,静待天子最终定夺。
赵佶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三个人心里在想什么。邓洵武是真心要拿林昭问罪,蔡攸在观望,王黼在等他发话。三个人里,真正敢替他分忧的,一个都没有。但他也不指望他们分忧——他要的只是他们听话。
"朕早在三日之前,便已遣梁师成陪同康王一同动身前往秦州,坐镇前沿,实地探查战事走向,紧盯全局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