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师道言:
臣起于西陲,荷国厚恩,频年戍边,未尝敢有一日之懈。今西夏既退,西境粗安,臣之夙愿已了。然臣年七十有二,旧创时发,筋骨日衰,实不堪繁剧。伏望陛下哀怜,许臣守本官致仕,归耕陇亩,以终余年。
臣本戎伍,蒙陛下不弃,委以节制西师之任。犬马之报,惟在来世。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师道诚惶诚恐,顿首谨奏。
宣和五年正月日。”
童贯看罢,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合上奏疏,递还给内侍,没有再说话。但他心里已经明白——种师道这是主动让路了。他把自己的位置腾出来,就是为了给徒弟铺路。而赵佶收下这份奏疏,就意味着他已经默许了这个安排。他方才提出的那两层担忧——师徒共掌西北、一内一外把持兵权——随着这份奏疏的出现,已经不复存在了。
奏疏最后传到王黼手中。
王黼接过来时,手指微微一顿。他看到种师道的名字时,心中已是猛然一惊。等他翻开奏疏,看清了里面的内容,他反而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王浩川那晚说的“不需要你做什么,保持中立就行”,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种师道会致仕。他早就知道,只要种师道一退,林昭上位的最大障碍便不复存在。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赵佶会亲自开口提这件事。
这个局,布得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王黼合上奏疏,双手递还给内侍,然后抬起头来,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心中已有了决断——反对则既失圣心,又失儿子;支持则三方受益。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他缓缓开口,语气坚定而沉稳:“官家,臣以为,林昭知秦州、经略秦凤路,并无不妥。”
蔡攸和童贯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王黼不慌不忙地说道:“种帅既已乞骸致仕,西北不可一日无主。林昭虽出种门,然此番战功赫赫,足以服众。且其年富力强,正堪大任。使之绾秦凤、经略西陲,既能延续种帅在西北的经营,又能为朝廷培育新一代边帅。臣以为,此举正当其时。”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方才那个“一室皆惊”的人中,并不包括他。
童贯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但嘴上却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也清楚——种师道已经致仕了,师徒共掌西北的担忧已经不存在了。至于种师道入枢密院的可能,也随着这份致仕奏疏化为乌有。既然如此,他还有什么理由反对?
他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道:“既然种帅已请致仕,那师徒共掌兵权的担忧便不复存在。臣……无异议。”
蔡攸看了看童贯,又看了看王黼,心中已经明白了风向。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官家圣明。臣亦无异议。”
赵佶坐在御案之后,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终于微微颔首。
“既然如此,那便拟旨吧。”